云袖说到一半,见苏明绾闭着眼,以为她倦了,声音便低了下去。
“继续说。
”
母亲的嫁妆箱子,贴着“大小姐及笄后用”封条的药材箱——这些本该是无人敢动的私产,竟也被柳氏染指。
“赵嬷嬷说,封条被动过,里头东西少了一半。
”云袖轻声道,“她记得清楚,先夫人留下的两支百年老参,如今只剩一支。
燕窝、阿胶那些,也短了不少。
”
“账上怎么记的?
”
“药材的账另有一册,由柳姨娘亲自管着。
”云袖道,“赵嬷嬷说,那册子她碰不到。
但每月库房盘点时,柳姨娘会带着账房先生来对一次,赵嬷嬷只在旁边看着,不能细翻。
”
苏明绾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母亲去世那年,她才八岁。
病榻前,母亲拉着她的手,声音已经弱得几乎听不见:“绾绾……娘给你留了东西,在库里……等你长大了,用得着。
”
那时她不懂,只知道哭。
后来柳氏进门,掌了中馈,那些箱子便再没人提起。及笄礼本是女子成人,可以动用私产的节点,柳氏却只字不提,反而处处克扣她的份例。现在想来,哪里是忘了。分明是早将东西视为己有,吞进去了,便没打算吐出来。
“云袖,”苏明绾开口,“你去一趟回事处,找林管事。
”
云袖微怔:“大小姐要支取东西?
”
“不。
”苏明绾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我要查账。
”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把这单子给林管事,就说我明日要核对这些年的公中账目,让他备好册子,送到流霜阁来。
”苏明绾吹干墨迹,将纸递给云袖,“若他问起缘故,便说既是掌家,总得知道家底。
父亲既将中馈交给我,我便不能糊里糊涂。
”
云袖接过单子,低头看去。
上头列得清楚:近五年的公中总账、各房月例支取记录、年节赏赐册子、府中采买明细……林林总总,有十余项。
“这么多……”云袖喃喃。
“不多。
”苏明绾淡淡道,“柳氏掌家八年,账目若真有问题,绝不会只在一两年里做手脚。
查,就要查个彻底。
”
云袖应了声是,小心折好单子,放进袖中。
“还有,”苏明绾叫住她,“去之前,先绕到厨房,让郑妈妈晚膳送两道清淡小菜来。
就说我今日胃口不佳,不必太油腻。
”
云袖会意。
这是要去敲打林管事了。回事处的林管事是柳氏提拔上来的,管着府中采买、账目登记等琐事,虽不是大总管,却是个实权位置。这些年柳氏从公中贪墨,少不了林管事在账目上做手脚。大小姐突然要查账,林管事必定慌了神,第一反应就是去找柳姨娘商量。
而大小姐特意吩咐晚膳清淡,便是要拖住云袖在厨房多待片刻,给林管事留出去报信的时间。云袖出了流霜阁,先往大厨房去。日头已经偏西,园子里洒下一片金红。几个小丫鬟正在廊下洒扫,见她过来,都停了动作,垂首站到一旁。
云袖目不斜视地走过,心里却明镜似的——如今府里这些下人,见了流霜阁的人,再不敢像从前那般轻慢。
到了厨房院外,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郑妈妈的大嗓门:“……都仔细着点!
这燕窝是给老夫人炖的,火候过了就废了!
”
云袖迈步进去,厨房里热气蒸腾,几个灶台都烧着火。
郑妈妈正站在当中指挥,见云袖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云袖姑娘怎么来了?
可是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
“大小姐说,晚膳要清淡些。
”云袖道,“今日胃口不大好,让妈妈做两道爽口小菜便好。
”
“哎哟,大小姐身子不适?
”郑妈妈忙问,“可要请大夫瞧瞧?
”
“不必,许是这几日累了。
”云袖说着,目光扫过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