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把裤兜翻了个底朝天，一堆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落在床上。
一块、五毛、一毛……他数了两遍，确认了那个令人绝望的数字：五块三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的第七条微信语音。他不用点开都知道内容——上个月房租拖了半个月，这个月又过了一周，房东王姐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小林啊，你要是实在困难，姐也不为难你，明天之前搬走就行。”
林牧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出租屋只有十五平米，墙皮脱落，窗户关不严实，这个季节的夜风裹着寒意灌进来。他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摞着的几本书——《中国古代墓葬制度研究》《风水堪舆概论》《青铜器断代与辨伪》。
一年前，他还是北大考古系的研究生，导师张建国手下的得意门生。
“林牧，这篇论文写得不错，下个月的核心期刊我给你推。”
“林牧，这个探方你负责，注意地层关系。”
“林牧……”
直到那个雨夜，他在实验室撞见张建国和几个文物贩子交易——把一件刚出土的汉代陶器伪造成“传世品”，以三百万的价格卖给海外收藏家。
他拍了视频，报了警。
结果呢？张建国只被停职半年，那几个文物贩子换个地方继续干。而他，因为“诬陷导师、扰乱学术秩序”被开除了学籍。
没人愿意听一个研究生的“正义”。张建国的师兄弟遍布文博系统，一封邮件就能让他无处容身。
林牧苦笑着摇摇头，把回忆甩出脑海。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响亮而执着。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古玩城后街的夜市应该还没收摊。
五块钱，能买一碗泡面，再加一根火腿肠？不对，火腿肠要两块，光泡面三块五，还能剩一块五。
他穿上鞋，走出出租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层，他摸黑下楼，冷风一吹，人倒是精神了些。
古玩城白天热闹，晚上冷清。前街的店铺早就关门了，只有后街那条窄巷子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几个夜市摊位支着棚子，卖炒粉、馄饨、烤串。
林牧径直走向最里面那个卖日用杂货的摊位——只有那里的泡面最便宜。
路过一个地摊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摊子太冷清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马扎上，面前铺着一块灰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件东西：两个铜钱、一把生锈的铜锁、一个裂了缝的青瓷小罐，还有一个……碗。
那碗灰扑扑的，和周围的东西一样不起眼，但林牧就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碗的造型——圈足微微外撇，口沿圆润，整体线条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服。他在考古系学过器物类型学，知道这种“舒服”往往意味着器型比例符合某种标准。
但也可能只是他饿了，看什么都顺眼。
“小伙子，看看？”摊主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眼睛，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林牧摇摇头，准备走。
“随便看看，不买没关系。”摊主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都是乡下收的老物件，没假的。”
林牧差点笑出声。古玩城后街的地摊，十件有九件半是假的，剩下半件是残得不能再残的废品。这人说“没假的”，本身就是最大的假话。
但他的脚没动。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只碗上。距离近了，能看到碗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土锈，像是埋了很久刚挖出来的。这倒是符合“乡下收的老物件”的说法——但很多造假者也会故意做土锈。
“这碗怎么卖？”话一出口，林牧自己都愣了一下。
摊主眼睛一亮，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小伙子有眼光！这东西可是我上个月从河南乡下收的，据说是老宅子里挖出来的，保不齐是宋代的……”
“多少钱。”林牧打断他。他知道这种摊主的套路，先吹上天，再开个天价，然后等着你还价。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林牧皱眉，他身上一共五块钱。
“五块。”
林牧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块钱？”他重复了一遍。
摊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五块钱，拿走。反正我也看不懂这东西，摆着占地方。”
五块钱。一碗泡面的价格。
林牧蹲下来，把碗拿在手里。
入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碗壁很薄，比想象中轻，但胎体坚致，叩上去应该有清脆的声音。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碗底的土锈，露出下面一小片釉面。
那釉色……青中泛粉，温润如玉。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行，我要了。”林牧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了过去。
摊主接过钱，随手塞进兜里，像是完成了今天最后一笔生意，开始收拾摊子。
林牧把碗捧在手里，转身往出租屋走。泡面也不买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只碗。
他学考古四年，在博物馆实习过，在考古工地挖过探方，上手过上千件瓷器。虽然不敢说眼力多好，但基本的感觉还在。
这只碗的釉色、胎质、器型，都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年代。
回到出租屋，他把碗放在桌上，打开台灯，用手机手电筒照着，仔仔细细地看。
碗内壁有开片，是那种细碎的冰裂纹，自然而不规则。外壁近足处有一圈弦纹，线条流畅。底足是典型的圈足，足端平切，露胎处呈铁褐色——这是“铁足”，南宋官窑的典型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