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你终于接电话了,昨晚是不是又在网吧包夜?”
“我跟你讲,绮梦阿姨早上发现你不在,要急坏了。”
“再不回来,她要报警啦!”
手机里那道声音清亮得很,像清晨掠过水面的风,带着一点点着急,又带着一点点理直气壮的碎碎念。
林羽靠在网吧的椅背上,耳膜被这声音拽得发疼,心口却更疼——疼得发紧、发酸,像是有人拿旧年里最钝的刀,把他早该结痂的地方重新划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班上的双胞胎老二:迟清池】
又侧过脸,看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2014年7月8日06:58】
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把他眼底残留的酒意照得无处藏身。
……2014?
他怔了半秒,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网吧屏幕上的细节:桌面还是那种旧旧的蓝色主题,右下角弹着杀毒软件的提示,浏览器收藏夹里塞着一排乱七八糟的网址。聊天窗口里,甚至还有一个很久没见过的头像在闪,备注名带着当年流行的符号和火星文。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不是幻觉,也不是某种“怀旧滤镜”。
这是他真正经历过的二十岁。
他的手机还是按键声偏硬的旧款触屏机,屏幕边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口袋里摸出来的零钱皱巴巴的,带着网吧里常见的烟味;手腕上没有后来的智能手表,只有一圈晒得不均匀的痕迹。
时间把他丢回来了。
林羽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吞咽了一口冷风。
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加班后难得的休息日里,跟同事散场,心里烦得要命,顺路去红浪漫那条街坐了坐,借着灯红酒绿把一身疲惫熬到深夜。再后来,酒气上头,脑子里只剩“算了、都算了”,连怎么回到网吧的都模糊。
结果一睁眼,回到了二十岁。
回到了那个他还来得及——把所有后悔都扳回去的时间点。
“小林?喂?你有在听吗?”
迟清池还在说,尾音软绵绵的,像怕他下一秒就挂断电话。
“回来可以帮我捎一个甜筒不?就一个!大早上的也不算过分吧?”
“喂?”
她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给他安排一项“顺手的差事”。林羽却忽然想起很多细碎的画面:迟清池抱着一袋零食蹲在客厅看番、半夜翻冰箱找饮料、嘴里嚷着“减肥从明天开始”,然后第二天照样把早餐吃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嫌她吵,嫌她幼稚。
可如今听来,这些吵闹反倒成了“活着”的证据——说明这栋楼里的人都还在,各自忙着各自的小日子,还没走到被命运一把掐断的那一步。
林羽没回答。
不是他不想答,而是“绮梦阿姨”四个字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原地。
陈绮梦。
那个在他父母离世后,把他从老家接到平川市,供他读书、给他一个落脚之处的女人。
那个后来因为一份合同、一场骗局、一个忍无可忍的绝望,走到了窗台边的人。
“……”
林羽把电话按掉,像是怕自己开口就会失控。
他起身结账,手掌撑在键盘两侧时,酒后的眩晕还在往上顶,胃里翻涌着苦味。他霍然站起,椅子脚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桌边几个易拉罐被带得滚落,撞在脚边噼啪作响。
“都是我喝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嗓子干得厉害,像塞了砂。
可此刻,他也懒得追究昨晚究竟喝了多少。重生这种事,比任何解释都更凶、更硬,直接把他从过去三十一岁的疲惫里扔回青春的壳。
他只知道——得回家。
立刻回家。
……
网吧门一推开,清晨的热气扑脸而来。
平川市的夏天一向不讲道理,天刚亮,空气就带着潮闷,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混着路边梧桐的青涩味,一股劲往鼻子里钻。远处有电动车的喇叭声,有学生提着书包匆匆跑过的脚步声,还有小区门口保安的呵欠。
路边的豆浆桶冒着热气,油条刚出锅,摊主把纸袋一抖,脆响贴着耳边掠过。有人端着一次性碗边走边吃,碗沿磕着筷子,叮叮当当。公交站牌上贴着褪色的广告,颜色旧得发灰,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林羽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屏幕亮起又暗下去。他不用看也知道八成是迟清池发来的:不是催他回家,就是继续惦记她的甜筒。他没理会,只把手机攥得更紧——此刻任何闲事都排不上号。
这一切陌生又熟悉。
林羽走得很快,脚下像装了弹簧,心里却像压着石头。他越靠近学府小区,越怕眼前的一切只是醉梦里捏出来的假象——怕那扇门开了,里面空荡荡,或者干脆根本没有“陈绮梦”这个人。
可他清楚记得这里的每一条路。
从网吧到家,只隔一条街,十分钟不到。
他一路走,脑子里却把十几年后的事情翻来覆去地过。
陈绮梦,三十五岁,是他老家的邻居。
从小,她就和他母亲以姐妹相称。按辈分,他一直叫她“阿姨”,可若按年龄,她更像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姐姐。
高三那年,父母离世。
家里塌下来的不是房子,是天。
他那会儿还小,情绪像一团乱麻,既不懂怎么处理哀伤,也不懂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陈绮梦把他接来平川市,一边照顾他,一边供他上学。她没有亲生孩子,离婚独居,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却还是把他安置进了自己的家。
那是一栋离平川大学不远的三层小楼。
听上去挺体面:二线城市、小区第一排、采光无遮挡、三层、带小院。
可真住进去才知道,体面背后是房贷的咬人。每个月还款像潮水,准时准点,不许拖欠。为了不断供,她把三层的卧室都租了出去,只留下自己和林羽住在楼上。
因为爱干净,也因为离婚后对男人天然带着戒心,她只租给年轻女孩。
于是这栋小楼里,除了林羽和陈绮梦,还住着八个女孩。
迟清池,就是其中之一。
房租不贵,八份房租加在一起也撑不起“安全感”。陈绮梦还得靠花店的生意补贴贷款,再加上两个人的日常花销、学费杂费,手里很难攒下钱。
也正因此,她后来才会相信所谓“合伙人”,签下一份把她拖进深渊的合同。
花店倒了,小楼被迫卖掉还款。
她接受不了。
她从来不擅长跟生活对打,硬扛到最后,只剩一句“算了”。
然后……
林羽胸口一窒,脚步更快。
这一次,他不会让那份合同发生。
这一次,他要把“护宗大计”扛起来——哪怕此刻他还不知道“宗门”在哪。
……
学府小区的第一排,那栋三层小楼静静立在晨光里。
院门边的月季开着,花瓣被昨夜的露水压着,色泽红得饱满。铁门上的锁扣还在,院里那条熟悉的小路,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
林羽站在门前,手心发热,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小院里有淡淡的花香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是他记忆里“家”的味道。
走到楼下那扇厚重的公寓门前,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次确认的机会。
然后,他推门而入。
怡人的芬芳扑面而来,带着厨房里粥的甜味、鸡蛋饼的油香,还有一丝刚洗过地的潮湿气。
“就是这个味道……”
林羽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却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他刚踏进门槛,脑海里就响起一声清脆得过分的提示。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