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外,朱元璋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方砖仿佛被他踩得发烫。
马皇后披着一件披风,端来一碗参汤,柔声劝道:“重八,夜深了,你也累了一天,进去歇会吧。胡大人这边,有太医和宫人看着,出不了岔子。”
朱元璋停下脚步,接过参汤却不喝,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暖阁紧闭的门扉,声音沙哑:“咱不累。咱就在这守着。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咱……咱这心里过不去。”
他嘴上说着懊悔,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却如毒蛇般盘踞。
中风?
哪有这么巧的中风!
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瘫了?
这世上真有被富贵荣华吓瘫的人?
他不信。
胡惟庸,你最好是真的中风了。要是让咱发现你是装的……
他将参汤递还给太监,眼中寒光一闪,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亲军都尉府指挥使毛骧吩咐了几句。
毛骧心领神会,躬身一拜,悄无声息地退入夜色之中。
朱元璋在外面守了半宿,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寝宫。
而暖阁之内,一直“昏迷不醒”的胡惟庸,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皇帝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了。
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来了。
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异响。
不是当值太监换班时那种拖沓的脚步,也不是宫女碎步的窸窣声。
那是一种经过严格训练才能发出的声音,落地轻如狸猫,呼吸绵长近乎于无。
高手。而且是专精潜行刺探的好手。
老朱啊老朱,你这疑心病,真是刻到骨子里了。
连我一个“中风废人”都不放过。
胡惟庸心中冷笑,身体却更加松弛,仿佛一滩彻底失去活力的烂泥。
他甚至放任嘴角流下一缕口水,浸湿了身下名贵的金丝楠木枕。
一个伪装成小太监的身影,鬼魅般地出现在床榻边。
胡惟庸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脸上刮过,审视着他歪斜的嘴角,松弛的眼皮,还有那毫无生气的面色。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丝极轻的气流拂过鼻尖。
用羽毛测呼吸?老套,但有效。
胡惟庸心念一动,刚刚获得的“初级身体掌控”能力发动到了极致。
他强行命令心肌的收缩频率减缓,血液流速降低,肺部的起伏也变得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从活物,变成了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那根羽毛在他的鼻下停留了足足十息,绒毛尖端几乎纹丝不动。
黑影似乎还不放心,又悄无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在他的颈动脉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探了探他的心口。
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心跳,彻底打消了来人最后的疑虑。
黑影收回手,身形一晃,再度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股属于高手的独特气息彻底消失在暖阁之外,胡惟庸才在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糊弄过去了。
这一关,赌的是老朱的懊悔心。
只要老朱相信自己是真的因为他才“中风”的,那份愧疚就会压过猜忌,成为自己最好的护身符。
接下来,就是安心当个“废人”,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病假了。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胡惟庸是被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和熟悉的药香味唤醒的。
他不用“睁眼”,光凭嗅觉和听觉就知道,马皇后来了。
“唉,这孩子,怎么就弄成了这副模样……”马皇后看着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胡惟庸,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惋惜。
在她看来,胡惟庸分明就是被自家那个多疑又霸道的丈夫给逼的。
献上神药,治好了她的沉疴,这是天大的功劳。
结果呢?
丈夫非但不感激,反而用一场构陷来试探,把人吓个半死;等发现人家是真有本事,又迫不及待地用高官厚禄来捆绑,结果直接把人给“喜”中风了。
这一惊一喜,简直是要人命。
马皇后越想越觉得愧疚,她亲自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胡惟庸的脸颊和嘴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
“你们几个,都给本宫听好了。”马皇后对身后带来的几名心腹宫女吩咐道,“从今天起,你们就留在这里,专心伺候胡大人。他的吃穿用度,一切都比照皇子的份例。务必让他舒舒服服的,听见了吗?”
“是,娘娘。”
“月见,”马皇后又拉过一个站在她身后的少女,柔声道,“你弟弟们都在外就藩,宫里沉闷。以后每日这个时辰,你就替母后过来瞧瞧胡大人,陪他说说话,就当是……探望自家长辈了。”
胡惟庸的心里“咯噔”一下。
月见?公主?他听见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应道:“儿臣遵命。”
完蛋,怎么还派了个公主来当监工?
他能感觉到一道好奇、探究,还带着几分不解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