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许久,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殿下。
胡惟庸继续装死,一动不动。
他能听见那位叫朱月见的公主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节奏。
她似乎在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惊叹。
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床边。
“你们都先出去吧,我想单独陪胡大人待一会儿。”朱月见的声音响起,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
胡惟庸心里警铃大作。
单独待着?这小丫头片子想干嘛?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再次聚焦在自己身上,比刚才更加专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淡淡的、类似茉莉花的清雅香气。
真要命,他现在只想躺平摸鱼,可不想跟皇室成员,尤其是一个正值好奇心爆棚年纪的公主扯上任何关系。
突然,他听见一阵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胡大人,我听母后说,您医术通神。其实,我最近也跟太医学了些针灸之术,据说可以活血通络,对风症大有裨益。”
公主的声音听起来甜美无害,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您的右半边身子不是动不了吗?我正好拿您这右腿试试手。您别担心,我扎针很准的,一点儿也不疼。”
胡惟庸的头皮瞬间炸了。
我信你个鬼!你个腹黑小萝莉坏得很!
这哪是治病,这分明就是试探!
他用尽毕生的演技,将自己死死“钉”在床上,控制着每一寸肌肉,不让它们因为紧张而颤抖。
他现在就是一块木头,一块没知觉的烂肉。
他感觉到衣袍被轻轻撩开,一截小腿暴露在空气中,带来一丝凉意。
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冰冷的刺痛,猛地从他的右腿迎面骨上传来!
真他娘的疼!这小丫头是用了多大的劲儿啊!
胡惟庸的牙关瞬间咬紧,后槽牙都快被他自己咬碎了。
剧痛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他差一点就要本能地弹起来。
忍住!忍住!绝对不能动!
他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对抗身体本能上,强迫自己像个真正的瘫痪病人一样,对这剧烈的疼痛毫无反应。
一息,两息……
那根针停留了许久,才被缓缓拔出。
“咦?真的没感觉啊。”朱月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天真的惊讶,仿佛在为自己的“医术”没有效果而感到小小的失望。
胡惟庸在心里破口大骂,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副口眼歪斜的痴呆模样。
他强行压下身体内部的颤抖,但有一个地方,却在他意志的控制之外,发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在他紧闭的左眼眼睑之下,那颗被剧痛刺激到的眼球,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快如闪电,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就像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胡惟庸自己也感觉到了那丝失控的颤动,心头一沉。
该死!
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
这小丫头……她看到了吗?
应该……不会吧?
他听到朱月见收起银针的声音,然后,一块温软的丝帕轻轻擦拭着他嘴角的口水。
“胡大人,您别灰心,总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婉的关切,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宫外的一些趣闻,什么地方的糖炒栗子最好吃,哪家的说书先生又讲了新的段子,仿佛刚才那要命的一针,真的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胡惟庸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她可能真的只是个好奇心重的小姑娘。
又过了一会儿,朱月见似乎说累了,轻声道:“胡大人,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您。”
脚步声渐行渐远。
胡惟庸如释重负,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应付这个难缠的公主。
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脖子有些僵硬,就在他打算“无意识”地调整一下睡姿时,意外发生了。
随着他头部极其轻微地向左侧偏转,一个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润的小纸卷,从他盘起的发髻深处悄然滑落。
他心中一惊!
那是他为防万一,默写下的土豆种植要点和几条未来政策的关键纲要,想着万一真“挂”了,也能留给老朱,不至于让神物蒙尘。
之前一直藏得好好的,怎么会掉出来?
他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判断,那小小的纸卷应该掉进了床榻和墙壁的缝隙里。
还好,还好,应该没人发现。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朱月见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了不远处一面用作装饰的黄铜磨光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那个从胡惟庸发髻中滑落,并精准掉入床榻缝隙的小小纸卷。
朱月见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副天真烂漫的表情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思。
她没有回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在即将迈出暖阁大门时,看似随意地将一方绣着兰花的手帕,轻轻“遗落”在了门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