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元走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只填了三回肚子——两顿是野地里刨的草根树皮，涩得刮嗓子，咽下去胃里直反酸；还有一顿，是路过一个荒村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看他实在可怜，从灶上舀的半碗稀粥。粥里就几粒浮着的米，却熬得软糯，是他这辈子喝过最暖、最好喝的滋味。
两天后，远远地，他终于看见了皇觉寺的影子。
哪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古刹，不过是几间歪歪扭扭的破瓦房，围着个不大的院子。院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脑袋各缺了一块，脸上的纹路被风雨磨得模糊，看着蔫蔫的。院墙刷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土坯，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门口挂着块木匾，刻着“皇觉寺”三个字，字倒是苍劲，可惜匾身裂了缝，漆皮卷着边，歪歪扭扭悬在木头上，像随时要砸下来。
朱小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混着泥土和香火味的风。
按历史剧本，他该在这儿当几年和尚，受几年欺辱，最后寺里断粮，被赶出去沿街乞讨，再后来投了起义军，一步步走到那九五之尊的位置。那是朱元璋的路。
可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破庙，还收不收人？
他刚抬脚往里迈，就被一个胖大和尚拦在了门口。和尚腆着肚子，僧袍被撑得紧绷，眉眼间满是不耐烦：“站住！哪来的叫花子？堵门口晦气！”
朱小元低头瞥了瞥自己——破褂子扯了道大口子，烂裤子露着脚踝，光脚踩在泥地里，脚底磨出了血泡，脸上黑一块灰一块，头发乱蓬蓬粘在额头上。倒真像个讨饭的。
“大师傅，”他放软了声音，尽量显得可怜，“我叫朱重八，老家孤庄村的，爹娘都饿死了，没地方去，想来寺里出家讨口饭吃……”
胖和尚上下打量他两眼，鼻子里嗤笑一声，挥手就想赶人：“出家？你当这皇觉寺是善堂呢？有度牒吗？有引钱吗？啥都没有，也敢来碰运气？走走走！”
朱小元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门槛上。他咬着牙站稳，心里犯嘀咕——度牒？引钱？这俩词他听都没听过，历史书里可没写朱元璋出家还要这些东西。怎么到他这儿，连庙门都进不去了？
正愣神，院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悟能，吵什么？”
胖和尚回头喊了声“师父”，语气立马软了：“一个叫花子，想出家又没钱，我正赶他走呢。”
脚步声慢慢近了，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和尚走了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脸上皱纹堆得像沟壑，可眼睛却亮得很，像淬了光的老玉，落在朱小元身上，看了好半晌。
“孩子，你叫什么？”
“朱重八。”
“哪里人？”
“孤庄村。”
“爹娘呢？”
“没了。”
“怎么没的？”
朱小元喉结动了动，声音涩得慌：“饿死的。”
老和尚沉默了片刻，风掀起他的僧袍衣角，露出干瘦的手腕。他摆了摆手：“进来吧。”
胖和尚急了：“师父！他没钱没牒的，留着也是白吃粮食！”
老和尚没理他，转身往院里走，只留了个瘦削的背影。朱小元赶紧跟上，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皇觉寺小得很，就前后两进院子。前院是佛殿，供着几尊泥菩萨，金身掉了大半，香案上的香炉里就几根残香，烟气稀稀拉拉。后院是僧舍，几间矮房挤着七八个和尚，院里的地面坑坑洼洼，长着不少杂草。
老和尚把他领到最角落的一间柴房：“你就住这儿吧。”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子柴火，只墙角空出一小块能躺人，地上铺着些干草。可比起那漏雨的茅屋，已经是天堂了。
“谢谢大师傅。”朱小元躬身道谢。
老和尚忽然问：“你识字吗？”
朱小元一愣——现代高三生，哪能不识字？可这元朝的放牛娃，该识字吗？他摸不准，含糊道：“识……识几个，不多。”
老和尚点点头：“那明天起，跟着上早晚课，不会的慢慢学。记住了，出家不是享福，干活要勤快，嘴要严，腿要快。”
“弟子记着了。”
老和尚刚走，院外就传来一阵哄笑声，脚步杂沓，直奔柴房而来。朱小元刚坐下，柴房门就被一脚踢开，“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正是那胖和尚悟能，身后跟着两个瘦和尚，一个高瘦耷拉眼，一个矮胖三角眼，看着就不是善茬。
“哟，这新来的叫花子，倒挺会找地方，刚进来就躺着？”悟能腆着肚子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瞥他，“新来的，懂规矩吗？”
朱小元站起来：“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我们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悟能伸手一推，朱小元踉跄着摔在柴火堆上，后背硌得生疼。两个瘦和尚在一旁嗤嗤笑，高瘦的悟净道：“师父也是心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寺里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