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冰寒刺骨，扎得朱小元腿肚子直抽抽，可他攥着马秀英的手始终没松，指节扣得发白，生怕一个浪头就把人冲散。两人连扑带爬淌到对岸，瘫在湿冷的泥地里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嘴里满是河水的腥涩味。
对岸的悟能一伙杵在河边跳脚骂娘，唾沫星子飞了老远，却没人敢迈下河——这河水势急，底下暗礁多，不会水的下去就是死路一条。朱小元喘匀了气，撑着泥地爬起来，对着对岸狠狠竖了个中指。悟能看不懂这手势，却瞧着那架势不顺眼，骂得更凶，朱小元只哈哈大笑，拽起马秀英，一头扎进河边密匝匝的芦苇丛里，任由芦苇叶刮得脸生疼。
两人走了大半天，直到暮色漫上来，才在一处荒破的山神庙停了脚。庙里的泥神像塌了半边，脑袋滚在香案下，案上积着厚厚的灰，屋顶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来呜呜作响，却好歹能挡挡夜里的寒气。朱小元把马秀英安顿在墙角背风处，自己摸黑出去找吃的，运气不算差，在坡上挖到几根野山药，又捋了一把嫩野菜，找了个豁口的瓦罐，舀了点溪水架在石头上烤。
煮出来的东西黑乎乎一团，山药没炖烂，野菜还带着涩味，可马秀英吃得狼吞虎咽，小口小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朱小元看着她，忽然开口：“你多大了？”
“十二。”小姑娘含着东西，声音含糊。
十二岁，他穿越前十七，这具身子也是十七，差了整整五岁。他又问：“家里真没人了？”
马秀英的筷子顿了顿，头埋得更低，半晌才小声道：“我爹让我跑，他自己……没跑出来。”
朱小元没再问。至正四年的淮西，这样的故事遍地都是，爹妈养不活孩子，索性扔进河里求个痛快；孩子眼睁睁看着爹妈咽气，用草席一卷埋在乱葬岗，活着的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麻木的灰，唯独马秀英的眼睛，亮得很，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没被这世道磨灭。
“秀英，你想活着吗？”他忽然问。
马秀英抬眼，眼里满是坚定：“想。”
“那从明天起，我教你点东西。”
“什么？”
“怎么要饭。”
朱小元原以为要饭不过是往路边一蹲，伸手喊句“行行好”，可马秀英的话让他愣了神。“要选地方，”她掰着手指头说，“太热闹的地方人多，没人顾着你；太冷清的地方没路人，白蹲。要选时间，饭点前去，人家刚做好饭，心善的能给点；饭点后去，剩下的菜汤也能讨一口。还要选人，穿得好的不一定大方，穿得干净的多半心软，那些满脸凶相的，躲远点。还有，要看着人家眼睛说话，别低头瞅地，也别直勾勾盯着人碗。”
“你怎么知道这些？”朱小元听得诧异。
马秀英的头又低了下去：“我……我要过饭。”
朱小元沉默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在这灾荒年月里独自讨饭活命，背后定是藏着数不清的委屈。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咱实践一回。”
两人找了个不大的镇子，镇口有集市，人来人往不算冷清。朱小元选了个路口蹲下来，刚要伸手，就被马秀英拉住。“不对，”她说，“你穿得太干净了。”
朱小元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旧僧袍，虽是打了补丁，却被他洗得干干净净。“要饭的不能穿干净衣服，人家瞧着不惨，不肯给。”马秀英说着，从地上抓了一把湿泥，往他脸上抹了两把，又往僧袍上蹭了蹭，这才点头，“好了。”
朱小元哭笑不得，蹲在路口小声喊：“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集市上人来人往，没人停脚，偶尔有人瞥他一眼，也只是匆匆走过。半个时辰过去，他手里只攥着半个干硬的窝头，还是个老太太看他可怜扔的。马秀英在旁边看得憋笑，终于忍不住走过来：“重八哥，你这样不行。”
她走到路口正中，往地上一坐，也不伸手，就低着头，肩膀轻轻一抖一抖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小声啜泣着，连哭声都压得低低的，可怜得很。没一会儿，就有人围了过来。
“这孩子咋了？是不是饿坏了？”
“可怜见的，爹娘呢？”
一个老婆婆蹲下来，往她手里塞了个白面馒头；一个摆摊的大婶端了碗热粥过来，还递了双筷子；还有个过路的小贩，给了两个铜钱。马秀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怯生生地跟每个人说谢谢，那模样看得人心头发软。
朱小元看得目瞪口呆。马秀英站起来，把馒头、粥和铜钱都递给他，眉眼弯弯：“喏，给你。”
朱小元咬了一口馒头，暄软的面香在嘴里散开，他看着小姑娘：“你这演技，跟谁学的？”
马秀英眨了眨眼，一脸得意：“天生的。”
朱小元乐了：“行，以后要饭的事，归你管。”
“那你管啥？”
“我负责想别的办法。”他嚼着馒头，看向集市尽头，“比如，帮人算账。”
第二天，两人到了临淮县城。县城比镇子大得多，街上有米铺、布庄、酒楼，还有当铺和钱庄，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比镇子热闹不少。朱小元转了一圈，停在一家米铺门口——铺前排着长队，买米的人怨声载道，掌柜的拨着算盘，半天算不清一笔账，急得满头大汗。
朱小元走进去：“掌柜的，需要帮手吗？”
掌柜抬头，见是个脏兮兮的小和尚，身后跟着个更脏的小丫头，不耐烦挥手：“去去去，别添乱。”
“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掌柜愣了愣：“你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