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兴的府邸坐落在濠州城北，三进的青砖大院，朱漆大门旁立着石狮子，飞檐翘角映着日光，前后几十间房舍错落排布，比起破败的皇觉寺，气派得何止十倍。
朱小元被安排在前院的偏房，马秀英则住去了后院的厢房，中间隔着两道墙，拐过三道月门，可他终究放心不下，每日入夜后总要绕路去后院走一趟，见那间厢房的灯火亮着，听里面传来她轻浅的呼吸声，才敢折回自己屋中歇息。
第三日夜里，月色清寒，洒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银霜。朱小元照旧往后院去，刚走到雕花月亮门，就被人从旁拦住了去路。
“站住。”
声音清傲，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轻佻。朱小元抬眼，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身着宝蓝色锦绸长衫，手摇一把象牙骨折扇，眉眼间与郭子兴有几分相似，只是面色白净，唇上带笑，那笑却浮在面上，眼底半点温度也无。
“你是谁？”朱小元沉声问。
少年人折扇一合，敲在掌心，挑眉道：“我叫郭天叙。”
郭天叙。
郭子兴的长子。
朱小元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躬身：“郭公子。”
郭天叙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上下打量，像在审视一件物件，半晌才开口：“你就是那个从军营里过来的小和尚？听说你算术厉害，能掐会算？”
“略懂皮毛而已。”朱小元低眉垂目，不卑不亢。
“那好，你帮我算算——”郭天叙忽然凑近，折扇挑起他的下巴，语气带着玩味的冷意，“我爹为什么要把那个姓马的小丫头接进府里？平白无故，府里倒多了个金贵主儿。”
朱小元偏头避开他的扇子，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郭公子，此事关乎元帅心意，您该去问元帅本人。”
郭天叙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我问了，他不说。所以我来问你。”他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朱小元的脸颊，指尖带着锦绸的滑腻，力道却不轻，“小和尚，我不管你跟我爹有什么交情，也不管你那点本事有多稀奇。但在这郭府里，规矩是我定的，我说了算。明白吗？”
朱小元抬眼，迎上他眼底的阴翳，一言不发。
郭天叙见他这般，反倒笑了，折扇重新展开，摇着步往院里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明白就好，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朱小元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晚风一吹，凉得刺骨。郭天叙的敌意，来得直白又浓烈。历史上，这郭天叙本就心胸狭隘，与朱元璋争权夺利，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而今他尚在府中一手遮天，马秀英的到来，显然成了他眼中的一根刺。可这刺，仅仅是因为郭子兴对马秀英的宠爱吗？还是说，背后还有更深的缘由？
他不敢多想，快步穿过月亮门往后院走，马秀英的厢房果然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她低头缝补的影子。朱小元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马秀英软糯的声音。
“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马秀英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身新做的淡青色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洗得干干净净，眉眼清秀，比在城隍庙时精神了太多，也好看了太多。
“重八哥，你怎么又来了？郭伯说夜里后院路滑，让我别出去，也让你别总跑了。”马秀英拉着他进屋，顺手掩上了门。
屋里摆着一张梨木桌，一盏油灯，桌上放着半碟桂花糕，想来是府里厨下送的。朱小元坐下，看着她，开门见山：“秀英，我问你件事，你爹和郭元帅，到底是什么交情？”
马秀英愣了愣，伸手绞着衣角，想了半晌才道：“我爹说，他和郭伯是一起扛过枪、上过战场的兄弟，当年在濠州城外，我爹还救过郭伯的命。”
“怎么救的？”朱小元追问。
“我爹没细说，只说郭伯欠我们马家一条命，让我若是走投无路，就来濠州找他，他定会护我。”
朱小元沉默了。欠一条命，这情谊太重，重到足以让郭子兴将素未谋面的马秀英接入府中，奉为上宾。可也正因这重情分，马秀英成了郭天叙的眼中钉、肉中刺——郭天叙身为郭子兴长子，自视甚高，怎容得一个外人分走父亲的关注？
“秀英，你听我说。”朱小元抬眼，目光郑重，“往后在府里，不管谁来问你什么，不管是关于你爹，还是关于郭元帅，你都只说不知道。尤其是郭天叙，他问什么，你都别答，离他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