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元寻去郭天爵住处时,少年正端坐在书房里翻书。十五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身月白绸衫衬得身姿挺拔,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温文模样。
听见脚步声,郭天爵抬眼看来,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合上书放在案上:“重八哥来了?坐。”
朱小元在他对面的梨木椅上落座,指尖抵着冰凉的椅面,没半分寒暄。郭天爵执起茶壶,青瓷壶嘴倾出碧色的茶汤,落在白瓷杯里,漾开淡淡的茶香,他将茶杯推到朱小元面前:“重八哥寻我,该是有事吧?”
朱小元抬眼,目光直直锁住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王二死了。”
郭天爵执壶的手微顿,茶汤在壶口晃了晃,几滴溅在素色的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缓缓放下茶壶,抬眼迎上朱小元的目光,神色平静:“我知道。”
“你知道?”朱小元眉峰微蹙。
“嗯。”郭天爵颔首,指尖摩挲着杯沿,“是我让人去收的尸,葬在了城郊的乱葬岗。”
朱小元的目光更沉,像淬了寒的刀锋:“他死之前,跟我说了几句话。”
郭天爵的眼睫轻颤,却没移开视线:“什么话?”
“他说,那晚郭天叙带人去放火,是你派他们去救我的。”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擦过窗棂的轻响。郭天爵沉默片刻,竟轻轻点了头,答得干脆:“对。”
朱小元反倒愣了。他预想过少年的抵赖、狡辩,甚至翻脸,却没料到他会如此坦然承认,心头的疑云更浓:“为什么?”
郭天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老槐树,背影在窗影里拉得修长,声音淡得像飘在风里:“因为有人让我救你。”
“谁?”朱小元的心跳骤然加快,身子微微前倾。
郭天爵转过身,眼底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晦暗:“一个黑衣人。蒙着脸,看不清模样。”
朱小元的手心瞬间攥紧,果然是他们。“你认识他?”
“不认识。”郭天爵摇头,“他只来找过我一次,在郭天叙死之前三天。”
“他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郭天爵垂眸,似是在回想当时的情景,半晌才开口:“他说,郭天叙容不下你,要对你下杀手。让我派几个人跟着,暗中救你。他还说……”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朱小元,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如果我救了你,以后会有天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朱小元的声音发紧。
“他说,你以后会当皇帝。”
这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搅得朱小元心头翻江倒海。屋里彻底静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个蒙面人,竟知道他的未来?可若是知晓,为何又要一次次对他出手,又转头让郭天爵救他?这反复的举动,实在令人费解。
“你信他?”朱小元定了定神,追问。
郭天爵忽然笑了,那笑意漫过唇角,却没抵达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通透:“不信。”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朱小元面前,“但我信一件事——你不是普通人。濠州城的风风雨雨,你一介布衣,却能得义父看重,绝不是运气。”
朱小元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只觉得他远比表面看上去的深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不知道藏了多少心思。“那郭天叙是怎么死的?”这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
郭天爵的眼神微变,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却又很快恢复平静:“我不知道。”
“真不知道?”朱小元步步紧逼。
“真不知道。”郭天爵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的人按吩咐去暗中护着你,可郭天叙性子执拗,非要放火,他们根本拦不住。火起之后,他们想冲进去救人,可火势太大,根本靠近不了。再后来,就看见郭天叙的尸体在火里了。”
朱小元死死盯着他,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到一丝破绽:“你觉得,我会信吗?”
郭天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我信不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
朱小元从郭天爵的书房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石板被秋露打湿,滑腻腻的,像他此刻的心思。他说不清自己该不该信郭天爵,那少年说话时,眼神坦荡,没有半分犹豫,可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诡异。要么,他说的全是真话;要么,他就是个天生的说谎者,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他正低头思忖,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拽了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朱小元猛地回神,见是徐达,心头稍定:“你怎么在这?”
“跟我来。”徐达没多解释,拉着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堆着些破旧的坛罐,荒草丛生,少有人来。
待走到巷尾,徐达才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跟他谈得怎么样?”
朱小元便将方才书房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徐达听完,眉头紧锁,沉默了许久,才沉声道:“你信他吗?”
“我不知道。”朱小元如实回答,“他说得太坦然,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徐达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那你想不想知道,他说的是真还是假?”
朱小元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徐达点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跟我来。”
他带着朱小元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小巷,来到一处荒废的宅院。宅院的大门早已腐朽,虚掩着,推开门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院里的荒草长到了膝盖,落叶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院中央,立着一口老井,井口被一块破旧的木板盖着,木板上爬满了青苔。
“下去。”徐达掀开木板,露出黑洞洞的井口,里面飘出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
朱小元愣了一下:“下去?”
“嗯。”徐达点头,指了指井壁上系着的粗麻绳,“下面有你要的答案。”
朱小元看着那深不见底的井口,心头虽有疑虑,却还是咬了咬牙。他抓住粗麻绳,试了试结实程度,便顺着井壁往下滑。麻绳磨着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疼,滑了约莫十几丈,脚下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