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元在床上躺了整整三日，身上的伤才褪了几分沉疴，勉强能撑着身子下地。
这三日里，秀英成了小屋最勤的访客。每日清晨天刚亮，她就揣着吃食赶来，小手里攥着的碗碟磕磕碰碰，一路碎响。有时是一碗熬得糯软的小米粥，浮着几粒葱花；有时是半个捂得温热的白面馒头，还带着蒸笼的余温；偶尔，她会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用糖纸裹着的糖，塞到他手里，甜意瞬间漫过指尖。
“重八哥，你快吃。”她把碗递到他唇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重八哥，今日伤口还疼吗？”她蹲在床边，小手轻轻碰了碰他缠着纱布的胳膊，轻得像拂过花瓣。
“重八哥，我想你了。”她说这话时，小脑袋垂着，耳尖却悄悄红了。
朱小元看着她，心口像被温水浸得发软。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这小丫头的依赖与真心，是他唯一能攥住的暖。
第四日午后，郭子兴踏破了小屋的门槛。
他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指尖摩挲着膝头的布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里裹着沉郁：“天叙的事，你怎么看？”
朱小元撑着坐直身子，斟酌着开口：“义父，侄儿说实话——我不信他是想自焚。”
郭子兴缓缓点头，眸色沉了几分：“我也不信。但尸体就是他，没错。有人验过了，错不了。”
尸体是郭天叙。可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是意外落火，还是……另有隐情？朱小元心头翻涌，忍不住问：“义父，郭天爵呢？”
郭子兴的眼神骤然一凝，像被石子投进深潭：“你怀疑他？”
朱小元轻轻摇头，语气凝重：“侄儿不敢妄猜。只是天叙一死，谁最得利？”
郭子兴沉默了。郭天叙是长子，若他不在，郭天爵便是唯一的继承人。这层利害，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我会盯着他。”郭子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安心养伤，别多想。”说罢，便转身离去，背影透着几分疲惫。
朱小元重新躺回床上，望着屋顶漏下的微光，辗转难眠。郭天爵，年方十五，史书上记载他终死于朱元璋之手，可此刻，他还活着，且藏着说不清的危险，像颗埋在暗处的雷，不知何时会炸响。
又过了两日，朱小元终于能勉强走动。他第一件事，便是直奔秀英的院子。
秀英住在郭子兴隔壁的院落，有丫鬟伺候，也有护卫守着，看似安稳，可朱小元心里的不安却没半分消减。刚进院门，就看见秀英正坐在石凳上晒太阳，小身子支着下巴，望着院角的石榴树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一下子跳起来扑过来：“重八哥！”
她撞进他怀里，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鼻尖蹭着他的衣襟，声音带着哭腔：“你好了吗？还疼不疼？我这几日都不敢睡踏实。”
朱小元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触到她发烫的眼眶，才发现她眼睛早已红了。“不疼了，秀英乖。”
“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她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却硬是没掉出眼泪。
朱小元蹲下来，与她平视，一字一句道：“秀英，你记住——我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你前面。”
秀英用力点头，把脸贴在他肩膀上，小手圈住他的脖子。朱小元抱着她，心头忽然一沉——郭天爵会不会对她下手？郭天叙已死，秀英是郭子兴的义女，又得他疼爱，若郭天爵想继承一切，她便是最大的阻碍。
他轻轻推开她，神色认真：“秀英，你听我说。从今日起，不管去哪儿，都要跟着丫鬟；晚上睡觉，务必锁好门；有人敲门，先问清楚是谁，再开门，知道吗？”
秀英眨了眨红红的眼睛，小手拉住他的手指，软乎乎地问：“重八哥，你担心什么呀？”
朱小元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实话：“我担心有人会害你。”
秀英的脸色微微一白，却还是挺直小身子，看着他坚定地说：“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重八哥会保护我。”
又是这句话。朱小元心里一暖，笑了笑，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湿意：“对，我会保护你。”
他扶着她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将秀英送回院子，朱小元转身去了东院找徐达。徐达独居一间屋，门口总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刀。他推门进去时，徐达正坐在桌前擦刀，布巾在刀刃上来回拂动，金属反光映在他脸上。
“好了？”徐达头也不抬，声音沉稳。
“好了。”朱小元在他对面坐下。
“有事？”
“郭天叙的事，你怎么看？”
徐达停下擦刀的动作，抬眼看向他，眼神锐利：“想听真话？”
“想。”
“真话是——天叙的死，没那么简单。”
朱小元心头一震，身子微微前倾：“你知道什么？”
徐达摇摇头，将刀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不清楚全貌，但查过。那日天叙带人去放火，一共五个人。两个是他的亲信，另外三个，是天爵的人。”
朱小元猛地怔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桌沿。郭天爵的人？怎么会是他的人？
“你是说……”
“对。”徐达点头，“那三个人，是天爵借给他的。”
心瞬间沉到谷底。郭天爵借人给郭天叙，郭天叙去放火，最后郭天叙葬身火海，而那三个人，竟在火灭后凭空消失。
“他们人呢？”朱小元的声音发紧。
“失踪了。”徐达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