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元带着秀英躲在濠州城外的山洞里,已是第三日。山洞依着山壁开凿,潮湿阴凉,却胜在隐蔽,李善长每日都会按时送来干粮与清水,放下东西便一言不发地离开,眉眼间藏着难掩的谨慎,从不多问半句。
第三日的夜,山风卷着寒意灌进洞口,李善长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身后还跟着一道轻浅的身影。朱小元抬眼望去,见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身着素色儒衫,眉眼间透着一股通透的睿智,最亮眼的是那双眼睛,眸光湛湛,像盛着山间的星月,亮得惊人。
“他叫刘基,你们可以唤他刘伯温。”李善长放下食篮,声音压得极低,说完便转身走向洞口,守在那里,成了一道屏障。
朱小元猛地怔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秀英的手。刘伯温?刘基刘伯温!那是在历史里辅佐朱元璋定鼎天下,被称做明朝第一谋士的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也是……”朱小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也是穿越者”,却又觉得不妥。
“不是。”刘伯温率先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淡然,却又精准地答了他的疑惑,“但我和你们一样,都窥见了不属于这世间的东西。”
他缓步走到山洞中央,目光落在朱小元身上,似笑非笑:“你就是那个从皇觉寺走出来的小和尚?”
“是。”朱小元定了定神,回视着他。
刘伯温轻轻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知道你。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朱小元的心脏猛地一跳,心头满是疑惑:“你怎么会知道我?”
刘伯温靠着冰冷的山壁坐下,抬手拂去衣衫上的尘土,缓缓道:“因为,我也做过梦。一场很长,很真实的梦。”
山洞里只剩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刘伯温的声音在静谧中缓缓散开,撕开了一层尘封的迷雾:“三年前,我开始做这个梦。梦里有个叫朱元璋的人,从濠州起兵,一路南征北战,最终扫平群雄,统一了天下,建立了大明。他身边聚着一众能人异士,徐达、常遇春、李善长,还有我。梦里的天下,按部就班,循着一条清晰的轨迹往前走。”
他的目光扫过朱小元,又落在他身边的秀英身上,眸光微沉:“但梦里,从来没有你,也没有这个小姑娘。”
“后来,梦变了。”刘伯温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不知从何时起,梦里的轨迹偏了,你的身影突然出现,站在那个叫朱元璋的位置上,而这个小姑娘,始终跟在你身边,眉眼弯弯,喊你重八哥。梦里的一切,都开始变得陌生。”
朱小元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沁出了冷汗:“梦……竟还会变?”
“会。因为现实在变,梦也跟着变。”刘伯温点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朱小元,“一开始,我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后来我发现,梦里的诸多细节,竟和现实对不上。比如郭天叙。”
他吐出这个名字时,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梦里,他虽心胸狭隘,却也能活到朱元璋起兵之后,最终死于战场。可现实里,他死在了濠州,死在了郭府的那场火里。”
朱小元沉默了。郭天叙的死,是林远下的手,是历史修正局的内部清算,可在刘伯温的梦里,这却是一场不该发生的意外。这也意味着,刘伯温的梦,本是那未被改变的、原本的历史。
“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刘伯温忽然问。
朱小元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
刘伯温的问题,让朱小元心头一疑,却见刘伯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出了一个让他震惊的答案:“因为,那天晚上,我在现场。”
“你在现场?”朱小元失声反问,不敢置信。
“是。”刘伯温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回忆,“那时候我恰巧在濠州城,路过郭府时,见府里起了大火,便想上前看看究竟。就在那片火光里,我看见了一个黑衣人。他动作极快,趁郭天叙慌乱之际,一刀封喉,毙命当场。那一刀干净利落,绝不是寻常莽夫能做到的。”
朱小元的指尖猛地一颤,林远的身影在脑海里清晰浮现。“那个黑衣人,长什么样?”
“蒙着面,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双冷冽的眼睛。”刘伯温摇头,话锋一转,却道出了关键,“但他的手背上,有一个记号,刻得极深,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记号?”朱小元的声音发紧。
“一个圆圈,里面嵌着一个十字。”
果然。朱小元的心猛地一沉,答案与他所想的分毫不差。那个黑衣人,就是林远。
“你……后来还见过那个人吗?”朱小元追问,他想知道,林远在杀了郭天叙之后,还做了什么。
刘伯温的目光看向他,缓缓点头:“见过。”
“在哪儿?”
“在这儿。”
朱小元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刘伯温抬手指了指洞口的方向,月光从那里斜斜照进来,映出一地斑驳:“三天前,你和这个小姑娘刚躲进山洞时,他来过。他让李善长转告我,若你问起,便把一句话带给你。”
朱小元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刘伯温的唇齿间:“他让你告诉我什么?”
刘伯温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朱小元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林远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是因为他骗了自己?骗他说“破晓”的存在,骗他说秀英是“祂”的备用身体,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带着别的目的接近自己?
那些深夜里的秘谈,那些关于历史修正局的真相,那些一起对抗“祂”的约定,难道全都是假的?
“刘先生,您信他说的话吗?”朱小元定了定神,问出了心底最迫切的疑问。
刘伯温却摇了摇头,眸光里带着一丝难辨的深意:“我不知道。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那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叫林远的人,绝不简单。”
“什么意思?”
“他和你一样,来自另一个地方,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刘伯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但他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也藏得深得多。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带着目的,只是我们看不透罢了。”
朱小元沉默了,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林远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秀英的脑子里,真的藏着“祂”的备份吗?还是说,这只是林远布下的一个局?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身边的秀英。小丫头正缩在他的身侧,小脸煞白,一双眼睛里满是怯意,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像只受惊的小鹿。“重八哥……”她轻轻喊着,声音发颤。
朱小元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用体温驱散她的寒意,低声安抚:“没事,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