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朱小元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坐着马秀英,悄然离开了太平城。城门的晨光熹微,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身后的太平城渐渐隐在晨雾里,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刘伯温送他们到城外的渡口,递来一张亲手绘制的地图,泛黄的宣纸上,用墨线细细标出了前往应天的路径,险滩、隘口、村落都一一标注,字迹苍劲。他捏着胡须,目光沉沉地望着前路,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路上不太平,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还有那些黑衣人,怕是不会轻易放你们走。”
朱小元接过地图,小心折好揣进怀里,重重点头:“谢刘先生指点。”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刘先生,您学识过人,眼界卓绝,何不与我们一同前往应天?也好有个照应。”
刘伯温缓缓摇头,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抬眼望向太平城的方向,声音轻得像风:“我去不了。”
“为何?”
刘伯温的目光落回朱小元身上,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了然:“因为,有人在盯着我。”
“是谁?”
刘伯温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道:“和盯着你们的人,一样。”
朱小元的心猛地一沉。他终于明白,那个神秘的组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撒在了这乱世的每一个角落,不仅盯着他这个变数,连刘伯温这样的旷世奇才,也成了他们的监视对象。他们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那我们走了。”朱小元握紧了马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也带着几分决绝。
刘伯温点头,抬手作揖:“保重。前路漫漫,万事小心,记着,心之所向,便是归途。”
朱小元回礼,翻身上马,牵着秀英的手,勒马转身,朝着应天的方向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尘土,渐渐消失在刘伯温的视线里。
从太平到应天,不过数百里路,朱小元却带着秀英走了整整七天。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穿梭在荒郊野岭的小道上,昼伏夜出,白日里躲在山洞、密林里,不敢露头,只有到了深夜,才借着月色赶路。一路上风餐露宿,秀英的小脸被风吹得干裂,脚上磨出了水泡,却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只是紧紧牵着朱小元的手,一步一步地跟着。
途中并非一帆风顺。有几次,他们在密林里撞见了巡哨的兵丁,只能屏住呼吸,缩在草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看着兵丁的马蹄从眼前踏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一次,秀英失足滑下土坡,朱小元拼了命才把她拉住,自己的胳膊却被荆棘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还有一次,他们在破庙里歇脚,半夜里传来黑衣人特有的靴声,朱小元抱着秀英,躲在供桌下,直到天快亮,靴声远去,才敢出来。
每一次险象环生,朱小元都把秀英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住所有的危险。而秀英,也总是在他耳边轻声说“重八哥不怕”,用小小的手掌拍着他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他。
第七天的傍晚,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朱小元牵着马,带着秀英翻过一道山梁,抬眼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的城池赫然出现在眼前。那便是应天。
城墙青黑,高逾数丈,城砖层层叠叠,透着历经岁月的厚重,比濠州城大上数倍,也雄伟数倍。城门口人流如织,挑着货担的小贩、牵着马的客商、身着铠甲的兵丁,来来往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与一路的荒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小元的心头松了一口气,牵着马,带着秀英,顺着人流往城门走去。指尖触到秀英温热的小手,他能感觉到,这一路的颠簸,让这孩子也累坏了。
可刚踏入城门,朱小元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涌上心头。
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路人偶然的打量,而是带着审视、带着窥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密密麻麻。他抬眼扫过四周,街边的茶摊、巷口的槐树、来往的人群里,都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和秀英身上。
不止一个。
很多个。
朱小元握紧了秀英的手,指尖用力,低声道:“秀英,跟紧我,别说话,别抬头。”
秀英乖巧地点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小脑袋靠在他的胳膊上,跟着他往前走。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城里的方向走,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街边的店铺挂着各式幌子,叫卖声此起彼伏。可朱小元却丝毫不敢放松,周身的神经都绷成了弦,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如影随形。
走着走着,一道身影忽然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一身月白色绸衫,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他上下打量着朱小元,笑眯眯地开口,喊出了一个让朱小元心头剧跳的名字:“朱重八?”
朱小元猛地停下脚步,将秀英护在身后,眼神瞬间变得警惕:“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笑,拱手作揖,语气从容:“在下汤和。”
汤和。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朱小元的脑子里炸开。他怎么会忘?汤和,朱元璋的儿时伙伴,濠州钟离人,日后的明朝开国功臣,官至信国公。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认识自己?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朱小元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难以置信。
汤和眨了眨眼睛,笑意更深,往旁边侧了侧身,抬手指了指街角的方向:“有人让我在这儿等你。”
“谁?”朱小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
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一身玄色黑衣,身形挺拔,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冰冷、深邃,像寒潭。
是林远。
那个数次出现在他面前,带着神秘腰牌,口中说着“真相”和“祂”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