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刚过,北渊边陲小镇的风仍带着铁锈味。黄土街上行人稀疏,墙角残雪未化,被脚踩过后结成黑冰。十六岁的盲眼少年萧无翳坐在街角石墩上,灰布棉袍裹身,袖口磨得发白,手握一根刻满卦象的枣木杖,杖头轻叩地面,发出笃、笃两声。
他面前摆着一枚旧铜盆,边缘磕出几处豁口,盆底铺着一块褪色红布,上面静静躺着六枚磨光的铜钱。铜钱大小不一,年份也杂,最旧的一枚是前朝“通元”年号,字迹早已模糊。风吹过时,其中一枚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翻动。
萧无翳不动,只将左手搭在盆沿,右手指腹缓缓抚过白绫。那白绫覆在他双眼之上,系得平整,末端垂落肩头。左耳垂上有三颗朱砂痣,排成斜线,像是谁用指尖蘸血点上去的。
街上人不多。几个挑担的脚夫从东头过来,肩上压着山货麻袋,脚步沉重。一名药农模样的老汉牵驴走过,驴背两侧挂着藤筐,筐里堆着干枯的草根。他们路过卜摊时都放缓了步子,目光扫过铜盆,又落在少年脸上,随即加快脚步走开。
没人说话。
萧无翳也不急。他把枣木杖横放在膝上,双手入盆,将铜钱一枚枚拨到中央,再轻轻搅动一圈,听其碰撞之声。铜钱相击,清脆中带沙哑,像旧门轴转动时的响动。
他停手。
片刻后,抬高声音道:“一卦十文,问吉凶,不问富贵。”
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街市的冷寂。两名买药的妇人正从杂货铺出来,提着粗布包袱,闻言停下脚步,互相看了一眼。
“瞎子也会算卦?”一人低声说。
“听说前几天来了个外乡人,在城隍庙后头搭了个棚,就是他。”另一人回,“说是老卜者徒弟,师父死了才独自出来谋生。”
“眼睛都看不见,怎么起卦?”
“靠手摸呗。还能靠天眼看不成。”
两人说着,又往卜摊走近几步。其中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十文钱,放在铜盆边上。
“我想问问儿子。”她说,“他在外头跑脚,说好腊月回来,到现在没影儿。你给看看,还回不回得来。”
萧无翳点头,伸手将十文钱收入怀中,动作利落。然后双手探入铜盆,指腹逐一摩挲铜钱纹路,感受正反面磨损程度,再依古法默念口诀,手腕轻抖,六枚铜钱跃起半尺,落回盆中。
他没立刻去碰。
而是静坐片刻,似在听风声,又似在等什么。
随后,他右手伸入盆内,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铜钱排列方向缓慢滑过。每触到一枚,便微微一顿,仿佛读取其朝向。六枚看完,他收回手,放在膝上。
“三日后辰时,西路口有红巾少年归来。”他说,语气平稳,无起伏,“莫迎,迎则冲煞。”
妇人一愣:“啥意思?我不去接他?”
“你不迎,他平安进门。你若去接,反会惊了路神,引晦气上身。轻则摔伤,重则……”他顿住,没往下说。
周围已聚起三四人。一个背着弓箭的猎户站在五步外,插话道:“这话说得玄乎。咋就知道是红巾?万一戴的是蓝布?”
萧无翳不答,只将铜钱重新摆正,左手轻敲铜盆边缘。
“当”的一声响起,清越悠长。
众人皆是一静。
“卦不敢欺心。”他说,“信者自见灵验。”
猎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其余人也没散,站在原地低声议论。
“说得倒是准,时辰地点都有。可谁信一个瞎子嘴里蹦出的话。”
“也不能说不信。我娘以前找人算命,也有说不准的,但总有几句应了。”
“关键是‘冲煞’这种话,吓人呢。你说不去迎亲儿子,他回来了见你不高兴,心里能舒服?”
“可要真是冲煞……咱们这儿去年李家娶亲,路上撞了丧队,抬轿的当场吐血,后来新媳妇三个月就病死了,你说邪不邪?”
“那是巧合!哪有什么冲不冲煞。”
“那你敢碰?”
议论声渐大。萧无翳依旧坐着,不动如石。他把枣木杖竖起,杖尾点地,左手扶着白绫一角,似乎调整了一下位置。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
蓝布衫妇人还在犹豫。她低头看着铜盆,又抬头看少年面容。那脸很年轻,没什么表情,嘴角平直,鼻梁挺直,唯有唇色略淡,像是久未进食。
“你要骗我钱,我就去告官。”她终于开口。
萧无翳点头:“若你儿三日后未归,十文我双倍退还。若归来却迎了,后果自负。”
这话一出,围观者反而安静下来。
有人觉得他胆大,竟敢立下这等承诺;也有人觉得他是真有些把握,不然不会拿双倍赔钱做保;更有人怀疑这是圈套,专等人家不信去迎,回头出了事就说“你看我说了吧”。
但无论如何,这句话堵住了许多嘴。
妇人咬了咬牙,没再多说,转身离去。其他人见无后续热闹可看,也陆续散开。有的往集市深处走,有的回家做饭,只剩两个闲汉蹲在对面屋檐下抽烟,时不时朝这边瞥一眼。
日头已过中天。阳光斜照,把影子拉得细长。街面开始冷清。
萧无翳将铜钱收进随身布袋,只留一枚在盆底。他把枣木杖夹在腋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目养神。风刮过耳畔,带来远处铁匠铺叮当声、狗吠声、孩童叫嚷声。
他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先前那名猎户去而复返,手里拎着半只野兔,走到摊前站定。
“我问件事。”他说。
萧无翳睁眼,虽看不见,头却转向声音来处。
“说。”
“我昨夜做了个梦。”猎户蹲下身,把野兔放在地上,“梦见我家门口站着个穿黑衣的人,脸蒙着布,手里拿根绳子。我看不清他是男是女,但总觉得……不对劲。醒来后心里发毛,一整天都不踏实。你给看看,是不是有灾?”
萧无翳沉默片刻,伸手将铜钱倒回盆中,再次起卦。
六枚铜钱翻腾落下。
他俯身触摸,依次辨认。
良久,开口:“七日内,家中勿挂湿衣于院中,夜间锁门后不可开门应声,若有敲门问路者,切莫回应。”
猎户皱眉:“就这些?”
“若能做到,无灾。做不到,后果难料。”
“你这说得跟村头老太太劝小孩一样,有啥特别的?”
“特别不在话,而在时机。”萧无翳说,“你今日若不来问,明日再问便迟了。”
猎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地一笑:“你还挺会说话。行吧,我记下了。”
他提起野兔,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你真看不见?”
萧无翳摇头:“自幼目盲。”
“那你怎么知道我刚才蹲下了?”
“你呼吸低了半寸,脚步停得稳,不像站着说话的人。”
猎户愣住,随即拍拍大腿:“有意思!看来你这瞎子,耳朵比我们看得还清楚。”
说完大笑着走了。
街角恢复安静。
太阳渐渐西斜。赶集的人群早已散尽,只剩零星几个归家的村民路过。有个七八岁的小孩跑过,看见卜摊,停下来好奇张望。他想凑近看铜盆,却被母亲一把拉走。
“别惹那瞎子!”女人低声喝,“谁知道是不是妖人装相。”
孩子被拽着走了,回头望了一眼。
萧无翳仍坐着。他的身形没有变过,灰布棉袍贴着瘦削肩膀,白绫覆眼,双手叠放膝上。枣木杖倚在一旁,影子投在身后墙上,像一根枯枝。
风又起,吹动铜盆边残留的一片枯叶。
他微微侧头,似在倾听远处动静。
一只狗从巷口跑出,三腿跛行,左眼覆着铜片,项圈上系着铜铃。它闻到气味,径直奔向卜摊,绕着萧无翳转了两圈,用鼻子蹭他裤脚。
萧无翳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回来了?”
盲犬呜咽一声,趴下身,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主人。
萧无翳不再说话。他把布袋里的铜钱重新取出,六枚摆齐,端正置于红布之上。然后双手入盆,轻轻拨动一次,听其声响,确认无损。
他又敲了一下铜盆。
“当。”
声音传出去很远。
街对面烟馆门口,两个抽完大烟的汉子听见了,互相使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