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瞎子还没走?”
“站了一天了吧,连口水都没喝。”
“你说他真能算?”
“谁知道。不过刚才铁匠家闺女退婚的事,他也还没插手,估计也就唬唬人。”
“嘘——小点声!他耳朵灵得很!”
两人缩头进了烟馆。
暮色渐浓。屋檐下灯笼点亮,映出昏黄光晕。饭香从各家飘出,狗叫声此起彼伏。
萧无翳终于动了动身子。他把枣木杖拿回手中,拄地而起。身高约莫六尺,身形偏瘦,走路时脚步稳健,毫无盲者迟疑。他绕到石墩后方,从一堆杂物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倒了些碎肉在碗里,放在盲犬面前。
狗立刻吃起来。
他又给自己倒了半碗凉水,仰头喝下。喉结滚动一下,放下碗。
然后,他重新坐下,位置分毫不差,仍是面对街道正中。
盲犬吃完,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警觉四周。
萧无翳伸手抚过白绫,确认依旧遮眼严实。左耳垂三颗朱砂痣在灯光下隐隐发亮。
他低声说:“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盲犬抬头看他,呜了一声。
“但明天会有。”他说,“第一个来的,会问孩子的事。”
狗没反应,只是把头重新低下。
萧无翳不再言语。他把铜钱再次整理一遍,摆成圆形,中央留空。这是待客之式,表示卦摊仍在营业。
风穿过街巷,卷起尘土。远处传来打更声,一更三点。
又过了许久,一对夫妻路过。男人扛着锄头,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约莫五岁,睡着了,脑袋歪在母亲肩上。
他们经过卜摊时,女人忽然停下。
“你说……要不要问问?”她轻声对丈夫说。
“问啥?瞎子的话也能信?”男人摇头,“咱们娃好好的,别招什么晦气。”
“可他这两天总哭,夜里惊醒,说是梦见黑脸鬼抓他……我怕是有脏东西缠身。”
“胡说八道!小孩子做噩梦正常得很。”
“可隔壁王婆说了,今年春犯太岁,孩子容易冲撞阴邪……”
“王婆自己还天天吃斋念佛呢,去年她孙子不也摔断了腿?”
两人争了几句,终究还是走了。
脚步声远去。
萧无翳始终未动。
他知道那女人回头看了他三次。
最后一次,她的手已经摸到了钱袋口,却又缩了回去。
他知道她明天会来。
他也知道,她孩子的命轨,已在暗中偏移一线。
但他不说。
他不能说。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靠卜卦为生的盲眼少年,坐在北渊边陲小镇的街角,守着一盆铜钱,等待下一个问卦的人。
风更大了。
他把灰布棉袍裹紧些,左手轻敲铜盆。
“当。”
声音清越,划破夜色。
盲犬抬起头,耳朵竖起,朝某个方向低吼两声,又趴下。
萧无翳抚了抚它的头。
“没事。”他说,“只是风。”
他坐得笔直,白绫覆眼,神情平静。
街面空荡,灯火稀疏。
他的身影被灯笼拉长,投在身后土墙上,像一座小小的碑。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天结束之前,已有七个人在心中记下了这个角落的卜摊,准备明日前来问卦。
其中有药农,有寡妇,有退婚女子的母亲,有丢失耕牛的庄户,还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父亲。
他们尚未出现。
但他们终会到来。
而现在,萧无翳只是坐着。
等。
铜钱静卧盆中,映着微光。
他的枣木杖横放在腿上,刻满卦象的那一面朝上。
夜更深了。
二更梆子响过。
他没有收摊。
没有吃饭。
没有离开。
他像生在这里一般,牢牢钉在这方寸之地。
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整条街陷入黑暗,他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盲犬在他脚边睡着了。
他听见它的呼吸变得绵长。
他抬起手,再次确认白绫是否完好。
然后,低声自语:
“第一步,成了。”
话音落下,风停。
铜盆中的铜钱,有一枚微微震了一下,翻了个面。
但他没有去看。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会有人带着验证的结果回来。
那时,信与不信,便会开始动摇。
而现在,他只需等待。
等待下一个踏入命运门槛的人。
街角寂静无声。
只有夜露滴落屋檐的声音。
啪。
一滴,落在铜盆边缘。
萧无翳闭目。
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