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亮,街面湿气升腾,草席边缘的泥粒微微发亮。萧无翳仍坐在原位,鞋尖那粒细沙尚未落下,仿佛时间也停在了县令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没有动,手依旧覆在枣木杖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风从巷口吹来,拂过耳垂,三颗朱砂痣隐隐发热,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缓缓游走。
脚步声彻底消失于街角,再无回响。他知道,周慕白已经走远,至少五步之外无人驻足。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左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触杖头乾卦纹路,动作缓慢而自然,如同整理卜具。实则借这一触,闭合心神——命轨棋眼悄然开启。
视野中无光无影,却有丝线浮现。无数淡金色的线自四面八方延伸而来,在空中交织成网,每一根都连着一个名字、一段命途。他看不见人脸,却能感知谁是谁。这些线平日隐而不显,唯有在情绪剧烈波动或命运节点临近时才会震颤发亮。而刚才,周慕白离开时身上缠绕的几根线,正剧烈晃动,像被风吹乱的蛛丝,迟迟未定。
萧无翳将意念集中于那几根残影之上。它们由肩头散出,一根指向县衙书房,一根牵往内院卧房,最后一根极细、极深,直通血脉根源——那是亲子之线。
他顺着这根线逆推而去。
起初模糊,如雾中观火。片刻后,景象清晰:一间孩童常居的屋子,窗纸半旧,炕上摆着一只布老虎,墙角立着小木马。阳光斜照进来,映出浮尘飘荡。一个约莫六岁的男孩端坐桌前,身穿浅青衫子,袖口绣着一朵云纹。他手中捧着一只白瓷杯,杯中酒液微泛紫光,不似寻常米酒。
画面静止一瞬,随即变动。
男孩低头啜饮,动作乖巧。身后帘帐微动,一道黑影闪过。一名黑衣人立于侧后,袖口轻抖,似有物滑落杯中。男孩毫无察觉,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时嘴角微扬,笑容天真。
下一幕,男孩倒地抽搐,面色发青,口角溢出白沫。仆人惊呼奔入,抱起孩子大喊“少爷”,屋外脚步纷乱。而那黑衣人已不见踪影,只余空杯静静搁在桌上,杯底残留一点暗紫色液体,在光下泛出诡异光泽。
整个过程不过三步:持杯、饮酒、暴毙。未来七日之内,此景必现。
萧无翳猛然回神,额头渗出一层冷汗,呼吸略重。他迅速压下异样,右手收紧杖柄,指节发出轻微咯响。他知道,这不是意外,也不是邪祟作祟,而是人为布局。毒酒、黑衣、时机精准——这是谋杀,且是早有预谋的刺杀。
他不能说破。
也不能阻止。
命轨棋眼只能窥见未来三步因果,并非让他改命,而是让他看见“已被改变”的轨迹。此刻他所见的一切,或许早已注定发生。他若贸然干预,反而可能加速其成。更何况,他只是个盲卜者,若突然言明“令郎七日后将饮毒身亡”,只会被视为妖言惑众,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等。
等那人自己回来,等恐惧逼到极致,等求生的本能压过理智与尊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仍是官靴踏地,但节奏急促,落地沉重,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迟疑与挣扎。那人走得不稳,像是心里有事,又不得不来。脚步在离卜摊三步远处停下,鞋底沾着新泥,比之前更湿,显然绕了远路,又折返回来。
周慕白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呼吸粗重,像是刚跑完一段长路。双手攥着袖口,掌心出汗,湿透布料。他盯着草席上的盲眼少年,目光从白绫覆目的脸滑到手中杖头,又落回那双静止不动的脚上。鞋尖干净,没有沾新泥,说明一夜未离座——这一点让他稍稍安心,可眼前这人越是平静,他越觉得不安。
“先生……”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走了几步,心里始终放不下。您方才说‘灾从何来’,可否……可否看出些什么?”
他说这话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某种难言之语。他知道不该信,可孩子的症状、昨夜的流光、庙祝逃跑前的话……所有碎片都在逼他回头。他不信鬼神,但他开始信“异常”。
萧无翳没抬头。
他听见了呼吸紊乱,听见了心跳加速,也听见了那句“可否看出些什么”。这不是试探,是绝望边缘的最后一搏。他知道,时机到了。
所以他缓缓点头,动作很慢,像真的在回应询问。然后,用极平静的声音说道:“七日后,令郎将饮毒酒而亡。”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周慕白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猛地扶住身旁木箱边缘,才勉强站稳。手指抠进木缝,指甲崩裂也不觉痛。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他的太阳穴。
“你……你说什么?”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萧无翳依旧不动。
他听见了恐惧,听见了崩溃,也听见了那一丝不肯相信的倔强。他知道对方不会立刻接受,可他已经说了。说得足够清楚,也足够残酷。
所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七日后,令郎将饮毒酒而亡。”
这一次,周慕白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直,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眼中涌起血丝。他想反驳,想怒斥,想掀翻这张卜摊,可他做不到。因为他发现,这句话竟与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完全吻合——孩子昨夜说“红衣人站着”,今日他又梦见儿子举杯饮酒,杯中泛紫,醒来后冷汗浸透寝衣。他一直当那是梦魇,可现在想来,每一幕都像在预演死亡。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带来的寒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想起夫人死后那些豪绅的眼神,想起他们派人送来的“补品”,想起自己拒收后对方冷笑的模样。他一直以为只要守法理,便不怕威胁。可若真有人要对他唯一的儿子下手……律法管得了吗?清廉护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