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想下去。
“为何……为何是我儿?”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无翳沉默。
他不能说。说了便是破局,反而可能引来幕后之人警觉。他只能让对方自己去查,自己去恨,自己去拼死一搏。唯有如此,才能活下来。
所以他缓缓摇头:“灾从何来,命自有因。我只看得见果,看不见因。”
周慕白咬紧牙关,额上青筋跳动。他知道这少年不会多说,可他需要答案。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方向,哪怕是一线希望。
“可有办法……避过此劫?”他几乎是哀求了。
萧无翳依旧不动。
他知道下一章他会赠符,会教人如何破局。但现在不行。现在他必须维持盲者姿态,不能显露任何超常之举。他若此刻拿出符箓,便是暴露。而一旦暴露,天命司便会察觉变量出现,整个棋局将提前崩塌。
所以他只是轻轻摇头:“命已显,劫已定。能否避过,不在我说,而在你行。”
这话听起来像推脱,实则是真话。
命运如棋,他能看见三步,却不能替人落子。真正的破解,必须由执子之人亲手完成。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关键时刻,递出一枚能破局的棋。
周慕白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他缓缓松开抠住木箱的手,指尖带下一片碎木屑。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裂痕,眼神涣散,却又渐渐凝聚起一丝狠意。
他不是没经历过生死。当年弹劾国师,被贬北渊,一路险些丧命。夫人被烧死那天,他抱着她的骨灰在雪地里坐了一夜。他知道这世道有多黑,也知道有些人为了权势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可他从未想过,他们会对自己六岁的孩子下手。
他慢慢抬起头,望向这盲眼少年。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情绪,一点暗示,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绫覆目,只有静坐如石,只有手中那根刻满卦象的枣木杖,稳稳压在膝上。
他忽然明白,这少年不会再多说了。
至少现在不会。
他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双脚踩上干燥石板。他转身,迈步,官服下摆扫过湿泥,留下两道浅痕。他走得不快,却没回头。他知道这少年不会追上来,也不会喊住他。他只能自己查,自己斗,自己扛。
可就在他走出五步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铜钱在底板上滚动的声音。
他停下。
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那盲眼少年已经看见了灾劫,也听懂了他的恐惧。他或许不会立刻出手,但一定已经在心里记下了这一问。
他继续走。
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街对面,一只野猫蹲在墙头,尾巴轻甩,盯着卜摊方向看了片刻,忽然跃下,消失在巷口。
萧无翳仍坐在原位。
他听见县令的脚步远去,听见街面重新响起叫卖声,听见铁铺锤声再度响起。他没动,也没收回手。刚才那一滚,是他唯一的情绪泄露。他知道县令已经成了局中人,而他自己,也正式踏入了第一步。
他不能回头。
也不能停。
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草席边缘——可盲犬不在。他忘了,它昨夜被他遣去巡街,要半个时辰后才回来。他手掌落空,指尖碰到潮湿泥土,沾了点泥浆。
他收回手,慢慢松开握杖的手指,又重新握紧。
这一次,力道更深。
鞋尖处那粒细沙,终于落下,嵌入泥中,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