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士卒满脸风尘,翻身下马时几乎站不稳。他将一封密封文书交给赵队长,喘着气说:“周县令亲笔回函,命我们原地待命,不得擅自移动尸体,另派专人前来验勘。”
赵队长拆信细读,眉头越锁越紧。
信中写道:**“林德海虽涉重案,然死于押解途中,情状诡异,非寻常刑案可论。尔等严守现场,勿使外人近身,待本官所遣之人抵达后再行处置。若有异动,即刻飞报。”**
末尾盖着县衙官印,墨迹未干。
士卒们传阅此信,气氛更加凝重。他们已在这荒野滞留两夜,粮食将尽,马匹疲惫,人心浮动。
“咱们到底算不算办差?”有人忍不住问,“人死了,案子还能审吗?”
“证据还在。”赵队长道,“厨娘供词、瓷瓶物证、田产记录,一样不少。他死了,案情照样能结。”
“可他是怎么死的?”另一人追问,“昨夜我明明听见车里有动静!不是风,也不是老鼠,是……像是有人在里头翻身。”
“我也听见了。”第三人接口,“就在三更天,布巾窸窣响了好一阵。”
赵队长沉默片刻:“都给我记住,现在起谁也不准胡言乱语。我们是官差,不是村妇说鬼故事。守住职责,等命令就是。”
话虽如此,当天下午,还是有人偷偷换了值守顺序,不愿靠近马车。吃饭时,几人背对着车厢而坐,仿佛背后藏着什么不敢直视的东西。
孙郎中第三次查验尸体,发现一个新现象:原本交叠于胸前的双手,如今左手下垂,贴在腹部左侧,而右手则抬起少许,指尖朝向车壁,如同指向某个方向。
他没声张,只悄悄记在纸上。
当晚,风雨欲来。乌云压顶,空气中弥漫着湿土的气息。篝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四溅。值守的两名士卒缩在帐篷角落,借着灯盏打牌,眼睛却不时瞟向马车。
三更天,雷声滚过天际,第一滴雨落下。
就在此时,马车内传出一声轻响。
像是布料撕裂。
两人同时抬头。
“听着。”年长的那个竖起耳朵。
静了几息,又是一声——这次像是指甲刮擦木板。
“我去看看。”年轻士卒咬牙起身,提刀走向马车。
年长者一把拉住他:“别去!等等天亮!”
“要是里面真有问题呢?”
“那就等天亮再查!现在过去,万一……”
话音未落,车内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击内壁。
两人齐齐站起,拔出兵刃。
“报!报队长!”年轻士卒转身就跑。
赵队长披衣冲出帐篷,身后跟着其他三人。六人持武器围住马车,刀剑出鞘。
“开门。”赵队长下令。
一人上前掀开车帘,举起灯笼往里照。
尸体仍在原位,姿势与昨日无异。双手恢复交叠,裹布平整,看不出被动过的痕迹。
“刚才的动静……”年轻士卒声音发抖。
“许是马车震动。”赵队长强作镇定,“夜里木材热胀冷缩,会响。”
“可那是三更天!而且我听得清清楚楚,是人在动!”
“闭嘴!”赵队长低吼,“现在谁也不准再提这事。明天一早,派人再去催一次援兵。若还不来,我们就护着尸体回城。”
众人散去,但没人回帐篷。他们挤在篝火旁,刀横膝上,彻夜未眠。
第四日清晨,雨停了。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泥泞的地面上。士卒们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孙郎中最后一次查看尸体,发现嘴唇颜色略有变化——原本淡红,如今泛出极浅的青灰,但仍未达到中毒典型的紫绀程度。
“越来越不对劲。”他私下对赵队长说,“这不像自然死亡后的腐败过程。倒像是……某种外力在持续作用。”
赵队长盯着他:“你能确定?”
“不能。”孙郎中摇头,“我只是觉得,这尸体不该保存得这么完好。三天了,哪怕天气凉,也该有气味、有僵化加剧。可它就像……被人刻意维持在这个状态。”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出那个词。
中午时分,远方尘土扬起。
所有人精神一振,以为是援兵到了。可待来人走近,却发现是两名驿卒,骑着瘦马,神情慌张。
“可是押送林德海的队伍?”其中一人高声问。
“正是。”赵队长迎上。
“不好了!”驿卒翻身下马,“北渊县城昨夜遭窃,县衙书房失火,周县令誊抄的全部文书副本烧毁殆尽!另有传言,那写给仓正的匿名信也被人截获,内容已泄露!”
众人心头一沉。
“还有呢?”赵队长问。
“听说……周县令今晨接到消息后,当场摔了茶碗,随即封锁衙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有人说他要亲自赶来,也有人说他已下令暂停此案调查……”
话未说完,远处又有蹄声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穿青衫,背负木箱,腰悬令牌。
“是府城来的验尸官!”有人认了出来。
希望重新燃起。
赵队长整肃队伍,准备迎接。士卒们强打精神,站成两列。马车周围清理干净,油毡布重新铺好,只待上官查验。
青衫男子勒马停步,跳下马来。他约莫四十岁,面容严肃,摘下腰牌出示。赵队长验过后,躬身行礼。
“下官奉命前来勘验林德海尸身,请大人示下。”
验尸官点头,打开木箱取出工具。他先绕车三圈,观察外部环境,又查看路面足迹、马蹄印痕,最后才登上马车,掀开油毡布。
他戴上薄绸手套,开始逐一检查。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鼻腔、耳道、口腔、指甲缝,全部采样留存。他还用银针刺入不同部位,观察血液渗出情况。
整整一个时辰,他未发一言。
最后,他收起工具,写下勘验记录,盖上私印,递给赵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