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的巷子,天光已经压到了屋檐底下。灰袍人还跪在泥里,血珠顺着指缝滴落,砸进土中发出轻微的“噗”声。他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被血浸湿的地面,忽然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混着尘灰,在脸上划出几道黑痕。
远处又传来一声乌鸦叫。
这一声比刚才更近,像是落在了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灰袍人猛地抬头,眼底的滞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他低声道:“我偏不走——你又能奈我何?”
声音不大,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
他撑地起身,靴底碾过碎陶片,发出刺耳的“咔”响。巷子依旧安静,没有风,没有脚步,连檐角的铜铃都纹丝不动。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也许就在对面那扇闭死的窗后,也许藏在瓦片之间,甚至可能根本不在这里,而在某处暗室中,借着一面铜镜窥视他的每一个动作。
他不怕看。
他怕的是,被人当成棋子摆弄完了就丢开。
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向翻倒的案台残骸。木桌早已断裂,这一脚踢得它原地打转,半截烧焦的桌腿飞出去,撞在墙上弹回,滚进水洼。水花溅起,沾湿了他的裤脚。
他没理会。
右手探入腰间布袋,抽出一柄短刃。刀身乌黑,无光,刃口呈锯齿状,像是某种兽骨打磨而成。他蹲下身,在墙缝里抠出一根卦签,拿在手中看了看。竹签干燥,光滑,没有任何刻痕。他冷笑一声,将刀锋横推过去。
“嚓。”
竹签应声断成两截。
他又起身,走向卡在另一侧墙缝里的第二根。这次他没用手,直接用刀背撬,硬生生将签子崩了出来。刀刃与石墙摩擦,火星一闪。他看也不看,抬手就是一刀劈下。
“啪!”
签子碎裂,断片四散。
第三根躺在泥水里,已被踩过两次,表面沾满污渍。他弯腰捡起,发现签尾有些发软,像是被水泡久了。他捏住中间,双手一拗。
“咔。”
三根卦签尽数毁去。
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废墟中只剩一堆碎木、散落的黄纸团,以及那个灶口形状的卜摊底座空腔。那是个半尺见方的凹槽,嵌在青砖地基里,像个小炉膛,边缘刻着模糊的纹路,看不出用途。
他盯着那空腔看了片刻,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揉皱的黄纸团。纸团吸了潮,展开时墨字已晕染成一团黑斑,只能依稀辨出“他人局”三个字的轮廓。他没再细看,而是将纸团塞进了空腔。
然后拔出短刃,用刀尖挑动墙边残留的干草屑,一并推进去。
做完这些,他退后半步,从怀中取出一块火石,轻轻一磕。
火星落下。
干草冒烟,接着腾起一股火焰。黄纸迅速卷曲、焦化,火舌顺着空腔内壁往上爬,映得周围砖石泛出橙红光晕。热气升腾,带动空气流动,巷子里的尘灰开始旋转。
就在火焰窜起的瞬间,他脚底的地面微微一震。
不是错觉。
他立刻低头,看见左脚所踏的那块青砖边缘出现一道细缝,像蛛网般向外延伸。他迅速收脚,跃身后撤。可刚落地,右脚又踩上一块松动的砖面,脚下“咯”的一声,整块砖塌陷下去半寸。
震动加剧。
他双臂张开稳住身形,眼角扫见头顶瓦片簌簌抖动。紧接着,巷口上方的一片檐瓦突然断裂,轰然坠下,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成数块。尘土飞扬,遮住视线。
他没停。
转身欲退,却发现退路已被塌落的梁木和瓦砾封死。巷口只剩一条窄缝,勉强透进些微光。他立即改变方向,沿着左侧墙壁疾行,每一步都轻点地面,试探虚实。
但无论他踩在哪里,哪里就会发出“噼啪”声,砖石错位,裂缝蔓延。他越快,震动越强。仿佛整条巷道的地基都被某种机关串联,一旦触发,步步皆雷。
他停下脚步,站在巷子中央。
四周静了一瞬。
随即,脚下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地底有巨物翻身。他猛然单膝跪地,双掌拍向地面,试图以命轨之力感知阵法脉络。真气甫一入土,便觉一股阴寒之力自下逆冲而上,如冰锥刺髓,直贯经脉。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线血迹。
手掌下的青砖全面龟裂,中央凹陷,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状坑洞。裂纹呈放射状扩散,延伸至两侧墙体。墙面开始倾斜,砖缝扩大,泥灰簌簌落下。头顶梁木接连断裂,几根椽子砸下,擦着他肩头掠过,激起一片尘雾。
他强行提气,想跃起避让,可双腿被地底寒力锁住,动弹不得。那股力量不仅压制肢体,更在侵蚀神识,让他头脑发沉,视野边缘泛起黑影。
他咬破舌尖,靠痛感维持清醒。
目光扫过四周,终于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碎裂的青砖缝隙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不是火光,也不是夕照,而是一种从地下渗出的、类似熔岩冷却后的余晖。光很微弱,若非此刻天色已暗,几乎无法察觉。
他心头一凛。
这巷子的地基之下,埋着东西。
而且不是普通物件。
他再次运功,试图切断与地面的接触,可掌心如同被黏住一般,抽离不得。那股阴寒之力越来越强,顺着双臂向上蔓延,肩井、曲池、膻中逐一发麻。他体内命轨之力剧烈震荡,几欲失控。
他猛地闭眼,凝神守住心脉。
耳边响起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咒文在地底诵念,又像是无数人在同时低语。声音若有若无,却让他太阳穴突突跳动。他不敢睁眼,生怕一见异象便会彻底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