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嗡鸣渐弱。
他缓缓睁眼,发现掌下地面的裂缝更深了,漩涡状的坑洞已扩大到三尺直径,边缘砖石纷纷剥落,坠入其中,不见底。暗红光芒从深处透出,映得他脸上一片血色。
他试着挪动右腿。
刚一发力,脚下便是一阵剧震。整个巷道剧烈摇晃,两侧墙体轰然内倾,砖石如雨落下。他急忙缩身,躲进一处尚完好的门廊下。可还没站稳,头顶横梁“咔嚓”断裂,整根砸下。
他侧滚避开,背部撞上一堆碎瓦,牵动伤势,喉头又是一甜。他抬手抹去唇边血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血是温的,但指尖已经发青。
寒气已侵入血脉。
他靠着门框喘息,目光死死盯住那漩涡坑洞。他知道不能再待下去。若等坑洞彻底成型,恐怕整条巷道都会塌陷,将他活埋于此。
他强撑起身,准备最后一次突围。
正要行动,忽觉左袖一紧。低头看去,才发现袖口不知何时被一根断裂的木刺勾住。他伸手去解,木刺却纹丝不动。他加大力道一扯——
“嗤啦。”
布料撕裂。
与此同时,脚下大地猛然一沉。
不是震动,而是整体下陷。
他整个人随地面塌落半尺,双膝再度跪地。掌下裂缝疯狂扩展,暗红光芒暴涨,几乎照亮整条巷子。那嗡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清晰,竟似有了节奏,如同钟鼓节拍,一下一下敲在他的颅骨上。
他仰头望向天空。
原本灰暗的云层此刻竟泛出紫红,像被地底之火点燃。巷子两端的出口均已坍塌,碎石堵死通道。他被困在了这片不足十丈的狭长空间内,四周全是裂墙断梁,头顶是即将崩塌的屋架。
他低头,看着自己仍在撑地的双手。
掌心血肉模糊,那是先前指甲掐入所致。血顺着掌纹流下,滴入裂缝。血珠落入黑暗,竟未消失,反而在空中悬停了一瞬,随即被一股无形之力拉扯,汇入那暗红光芒之中。
他瞳孔骤缩。
这不是机关。
这是祭坛。
他毁掉的不只是一个卜摊,而是某种封印的锚点。
他缓缓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完好,门环低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门后一定藏着什么。否则,不会有人费尽心思设下如此复杂的诱局,只为引他来踩这一脚。
他试着挪动身体,想往门口爬去。
可刚一动,地面又是一震。这一次,坑洞中心升起一股气流,带着灼热与腐臭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被迫闭眼,用手臂遮挡。
再睁眼时,发现坑洞底部露出一角金属。
不是铁,也不是铜。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漆黑如墨,表面浮现出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命轨图谱。纹路随着光芒明灭而变化,仿佛在呼吸。
他认出来了。
那是“轨”。
命轨的“轨”。
他浑身一僵。
如果说世间真有能操控命运的存在,那它的痕迹绝不会显露于天象或符箓,而会铭刻于地脉深处,借山河为线,以人为子。而现在,他亲手掀开了这块遮掩千年的盖板。
他缓缓闭上眼。
不是恐惧,而是荒谬。
他追查卜摊背后的布局者,一路追踪至此,以为自己是在猎捕一只藏匿的狐狸。可到头来,他才是那只踏入陷阱的野兽。所谓的留言、卦签、黄纸,全都是饵。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是写在纸上的话,而是埋在地下的这个东西。
他睁开眼,望向那扇门。
门依旧紧闭。
但他知道,门后的人,一直在等他来这一脚。
他撑地欲起,手臂却一阵脱力,重重跌回泥中。寒气已侵至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冰渣。他抬头,看见屋檐一角正在缓慢倾斜,一根烧焦的椽子悬在半空,随时可能落下。
他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断断续续。
他喃喃道:“好……好一个‘你在看,我也在看’。”
话音未落,头顶梁木轰然断裂。
那根燃烧过的椽子直直坠下,朝着他的头顶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