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点头：“听见了。”
“三百孩童，同夜暴毙。你说，这是为何？”
国师沉默片刻，道：“气运相连，如河网交错。我们截的是逆流之渠，可水势太急，难免旁溢。些许代价，换得宗庙安稳，值得。”
太子盯着他，眼神中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右手腕内侧那道旧疤，触之微麻。他想起自己五岁时也曾高烧不退，父皇连夜召御医，甚至亲自守在床前。那时他还以为，天下所有父母都会如此待子。
可现在呢？
他停下脚步，问：“真无法避免？”
“无法。”国师答得干脆，“若不施此阵，逆命者气运不损，他们背后的力量会更快浮出水面。届时不止三百孩童，三千、三万亦难保。今日之痛，是为了明日之安。”
太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挣扎已褪，只剩下冷硬的决断。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字迹刚劲有力：“封锁消息，厚抚死者之家，每户赐银五十两、米十石，由户部即刻发放。另，禁议宫事，凡聚众喧哗、散布谣言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写完，他将手令递给禁军统领：“照办。”
统领接过，低头退出。
书房内重归寂静。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太子脸上阴影晃动。他没再看舆图，也没碰那几份密报，只是静静站着，直到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已过。
国师仍站在原地，手中乌木杖轻轻点了点地面，龟甲发出轻微裂响。他望着太子，语气平淡：“殿下不必自责。治国如弈棋，落子无悔。有些牺牲，注定要有人承担。”
太子没说话。
他知道国师说得对。
可当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些孩子的脸——有的还在襁褓之中，有的刚学会叫爹娘，有的昨夜还在灯下练字……他们本不该卷入这场博弈。他们是无辜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软弱。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君主。他必须狠得下心。
他缓缓坐下，重新拿起一支新笔，蘸墨，继续批阅奏章。动作机械，一笔一划，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国师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然后转身离去，乌木杖点地无声，身影消失在门外长廊尽头。
而在太极台，黄绢符图已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地面积砂冷却，朱砂凝固成暗红色块，像是干涸的血迹。七盏青铜灯全部熄灭，唯余残烟袅袅。整座石台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石柱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三百条幼小的灵魂早已离体，未能投胎，亦未消散。他们的怨念与不甘在天地间徘徊，渐渐凝聚成一片灰雾，笼罩于京都上空。雾中隐约有哭泣声，不是一人，而是数百人同时啜泣，低回婉转，如诉如泣。
整座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与悲恸之中。
太子的手令已传下，官兵开始驱散聚集人群，银两米粮陆续送往各户。可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感激。家家闭户，户户挂白。街头偶有行人，皆低头疾行，不敢交谈。偶有小儿啼哭，立刻被大人捂住嘴，生怕引来灾祸。
谁也不知道，这场灾难是否结束。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太子坐在东宫，继续批阅奏章。
国师回到居所，焚香静坐。
可京都的夜，再也回不到从前。
三百亡魂，仍在低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