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太极台地基的嗡鸣声骤然拔高,不再是沉闷的震动,而是化作一道尖锐如针的低频长音,直刺耳膜。国师双掌悬于黄绢符图之上,十指微张,掌心向下,口中默念的咒文到了最后一段,每个音节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铁砂,粗粝而沉重。他能感觉到紫宸玉佩在阵心剧烈震颤,不是因为施法反噬,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那根埋藏在皇脉深处、从未被标注的命线,此刻正顺着龙气逆流而上,像一条苏醒的毒蛇,缠上了阵眼。
青铜灯焰由幽蓝转为深蓝,火焰不再摇晃,反而凝成七根笔直的光柱,直冲夜空。地面黑曜石缝隙中的朱砂开始沸腾,不再是缓缓流动,而是喷涌而出,沿着阵纹爬行,在空中形成半透明的赤色丝网。柳、陈、赵三位重臣的命运丝线已被红线牢牢锁住,运行滞涩,如同陷入泥沼。可就在此时,那条模糊不清的命线突然抖动了一下,源头仍在北方,但末端却诡异地延伸进了阵图范围,轻轻搭在了“命”字倒置的顶点。
国师瞳孔一缩,立刻掐诀欲断其连接。可晚了。
玉佩猛然炸开一道裂痕,一股不属于任何已知命格的能量自皇脉深处涌出,顺着龙气传导至阵心,瞬间撕裂了原本精密控制的气运封锁圈。阵法失控外溢,像是一桶滚烫的油泼进了冰水池,轰然炸开。
太极台八根石柱同时发出哀鸣,顶端的青铜灯焰猛地拉长,随即熄灭。但下一瞬,整座京都的地底仿佛有无数火线亮起,呈蛛网状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火线并非真实燃烧,而是某种无形之力在大地经络中穿行的痕迹。它们最终汇聚于三百个不同的坊巷角落,每一处都是一座寻常民宅,每一座宅中都有一个正在熟睡的孩童。
第一个孩子死于西市南巷第三户。五岁男童,昨夜还因母亲答应明日买糖人而笑得合不拢嘴。他在梦中突然抽搐了一下,小手抓着被角,嘴唇发紫,胸口起伏越来越弱,最后彻底静止。母亲察觉异样,伸手探鼻息,指尖触到的已是冰冷。
第二个死于东坊学塾后街。七岁女童,父亲是抄书吏,家中贫寒,却每日省下饭钱买纸练字。她倒在床边,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脸上残留着写字时专注的神情。父亲推门进来唤她起床,见她不动,以为贪睡,轻拍肩头,却发现身体僵硬如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死亡在同一时刻发生,整整三百名生于特定时辰的幼童,无一例外皆心血枯竭而亡。他们的胸口没有伤口,面色灰败,唇角渗出细小血珠,像是体内某根看不见的弦被硬生生扯断。
京都的夜,从寂静变成了哭嚎。
西市南巷最先传出动静。那位母亲抱着儿子尸体跪在院中,仰头向天,声音嘶哑:“我的儿!我的儿啊!”她一遍遍呼喊,明知无用,仍不肯松手。邻居闻声赶来,见状大惊,有人去请郎中,有人奔走相告。不到半盏茶功夫,整条巷子都醒了。
东坊学塾后街的抄书吏疯了一样撞开邻居家门,抱着女儿冲进人群,嘶吼:“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她!”郎中赶到,搭脉片刻后摇头退后,嘴唇颤抖说不出话。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认出这孩子平日乖巧懂事,忍不住落泪。一个老妪跌跌撞撞跑来,正是孩子的祖母,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向青石板,一下又一下,嘴里喃喃:“老天爷睁眼啊,她才七岁……她才七岁啊……”
北城永宁坊,一对夫妇发现双生子同时断气,两人抱尸痛哭,丈夫忽然抽出菜刀砍向自家院墙,一刀接一刀,木屑飞溅,直到双手鲜血淋漓。妻子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口中反复念叨:“他们还没过完年……还没过完年……”
南城集贤里,一位教蒙童的先生一夜之间失去三个学生,清晨开门见家长围堵门外,个个面色惨白,怀里抱着裹尸布。他站在门槛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有个妇人突然冲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是不是你昨夜讲了不该讲的事?是不是你惹了神明?”先生摇头,想辩解,却被另一人推倒在地。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怒吼:“官府呢?官府在哪?”
守夜巡兵接到急报,匆匆赶来驱散聚集人群。带队的校尉还算清醒,知道事情不对,低声下令:“别激他们,先稳住。”可百姓哪肯听?一个汉子满脸泪痕,指着皇宫方向吼道:“必是宫中作法!害我骨肉!”这话一出,如同火星落入干草堆,众人纷纷附和。有人敲锣报警,有人撞响庙钟,街头渐聚成群,悲愤之声汇成一片低语洪流。
“三百个孩子……整整三百个啊……”
“哪个父母不是心头肉?凭什么拿他们祭阵?”
“听说昨夜太极台有异光,定是他们在搞鬼!”
“去宫门前讨说法!我们要见天子!”
哭声、骂声、钟声、锣声交织在一起,整座京都陷入哀泣之海。街道上不再是寻常夜行之人,而是成群结队披麻戴孝的父母,抱着孩子的尸身游走于坊间,寻找可以安葬之地。医馆拒收,说是“非病非疫”,棺材铺连夜赶工,仍供不应求。城隍庙前跪满了人,香火不断,纸钱如雪纷飞。有老妪抱着孙尸跪叩庙门,额头磕破,血染石阶,口中只念一句:“求您带他走,别留他在阳间受苦……”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内烛火未熄。
太子仍坐在案前,右手握着朱笔,悬在半空,笔尖将滴未滴。左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颤抖,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某种低频震动——那是太极台地基传导过来的嗡鸣,微弱,却持续不断。他知道,阵快成了。
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人,再也走不到明天。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比寻常内侍要重得多。门被推开,一名身穿甲胄的禁军统领踉跄而入,脸色煞白,额角带汗,手中捧着一份紧急军报,双手止不住地抖。
“殿下……”他声音沙哑,“京……京都出事了。”
太子缓缓放下朱笔,笔尖终于落下,在奏章上洇开一团红墨。他抬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说。”
“全城……全城三百户人家报丧,都是孩童……死状一致,心血枯竭,无外伤……医署查不出病因,民间已有暴动迹象,百姓围聚宫门,要求彻查……”禁军统领说到这儿,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人……有人指认是宫中作法所致。”
太子猛然站起,手中朱笔坠地,砸在青砖上断成两截。他盯着那名统领,声音陡然拔高:“不是说只断逆臣气运?为何牵连稚子?!”
统领低头不敢答。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节奏均匀。国师到了。
他走进书房,身上素灰道袍未换,玄色披氅沾了些许夜露,乌木杖点地无声。面容依旧清瘦,眉骨略高,双目低垂,看不出情绪波动。他进门后并未行礼,只是站在殿心,等太子开口。
“你听见了?”太子盯着他,语气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