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喉头一腥,黑血自鼻腔涌出,继而双耳、眼角亦渗出血丝。他踉跄后退,撞翻座椅,四肢抽搐,指甲迅速发黑,皮肤泛起青灰色纹路,如同墨线爬行。亲兵扑上前搀扶,却见他七窍流血不止,呼吸急促如破风箱,眼神涣散,口中含糊吐出几个字:“……冤魂……索命……”
话音落地,身体重重砸地,再无声息。
帐内大乱。
“将军!将军!”亲兵跪地呼喊,探其鼻息,已然断绝。医官急忙上前查验,翻眼皮、按脉搏、撬牙关,最后割开手腕放血,却发现血液呈浓黑色,凝而不散,如淤泥堵塞经络。
“死因不明。”医官脸色发白,“非中毒,非疫病,非内伤……但五脏俱损,心血枯竭,似被外力骤然抽走生机。”
副将冲进帐中,见主将倒地,怒喝:“谁让他吃这东西的?!”
“是……是他自己要吃的。”亲兵颤抖着回答,“说是……给孩子带的,先尝一口……”
副将一脚踢翻案几,吼道:“封帐!不准走漏消息!立刻召集诸将议事!”
然而,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军营都知主帅暴毙,死状诡异。士兵聚在营火边窃窃私语,有人亲眼看见尸体抬出时,心口浮现出一道漆黑符纹,形如扭曲绳结,似咒非字。
“那是怨印。”一个老兵低声巳时三刻,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北渊小镇的街面湿滑,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萧无翳仍坐在槐树下的卜摊后,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枣木杖横放腿边,白绫覆眼,身形未动。他感知到了——那条连接敌营方向的黑丝,正剧烈扭曲,如被无形之手拧断的琴弦。
命轨棋眼中,一缕粗壮的红色命线骤然崩裂,断裂处喷涌出浓稠的黑气,瞬间污染周边细丝。那是敌将的命轨,已绝。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敌营中军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雨天带来的寒意。敌将披甲未卸,坐在案前翻阅军报,眉头紧锁。他年近五旬,面容刚硬,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是早年征战留下的印记。亲兵端来热汤,他摆手示意退下,独自一人时,伸手探入随身行囊。
指尖触到一只硬物。
他取出一看,是一只糖人,兔子模样,通体晶莹,耳朵微翘,眼睛用红漆点过,栩栩如生。他盯着看了片刻,神情微动。
这是昨日副将带回来的。说是从一个路边货郎那儿买的,顺手给几个小兵分了,剩下这只没人要,便塞进了他的行囊。
他本不想吃这种孩童玩意儿,可今日连番审讯俘虏、调度兵马,心神俱疲,喉间干涩。他想起家中幼子,最喜甜食,每回见他归来,总扑上来嚷着“爹爹带糖了吗?”这兔子糖人,倒有几分像儿子去年元宵节提着跑丢的那只。
他低笑一声,自语道:“老夫征战半生,今日也尝一口稚子之乐。”
说着,咬下一小块兔耳。
糖入口即化,初时甘甜清润,舌尖泛起久违的舒畅。他闭目回味,仿佛看见儿子咧嘴大笑的模样。
可不过三息,喉间忽生异样。
一股苦味自舌根蔓延,如毒蛇吐信,迅速爬满整个口腔。他猛地睁眼,手扶桌角,额上冷汗涔出。胸口似压巨石,呼吸急促,心跳紊乱。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亲兵掀帘进来送文书,见他面色铁青,急忙上前搀扶:“将军?”
敌将抬手欲指咽喉,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七窍开始渗出黑血,顺着鼻翼、眼角、耳道缓缓流下,在脸上划出道道污痕。他双目暴突,瞳孔扩散,身体剧烈抽搐,整个人从案前滚落,重重摔在地上。
亲兵惊叫:“来人!快叫军医!”
帐外守卫冲入,只见将军四肢扭曲,口吐黑沫,心口处皮肤迅速变黑,浮现出诡异符纹,形如锁链缠心。军医赶来查看,搭脉无搏,探鼻无息,已然气绝。
“死……死了?”年轻军医声音发颤,“可方才还好好的……”
副将闻讯赶来,一脚踢翻药碗:“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吃了顿饭就没了?”
“不是饭。”一名老兵低声说,“是那只糖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案边,那只兔子糖人静静躺在布巾上,完好无损,唯有缺了一只耳朵。
“糖人能杀人?”副将冷笑,“荒谬!定是中毒,或是旧疾突发!”
军医再查尸体,却找不到任何中毒痕迹。血液颜色虽黑,但无毒素反应;内脏未见溃烂,心脏也无病变。唯一异常的是心口符纹,越扩越大,已蔓延至脖颈,皮肉微微隆起,似有东西在下面蠕动。
“没见过……这不属医道所辖。”军医摇头后退,“怕是……邪祟作怪。”
帐内一时寂静。
雨声敲打帐篷顶,噼啪作响。火盆中的炭火忽然跳了一下,熄灭半边。
一名老兵蹲在角落,手里捏着半截草绳,喃喃道:“我昨夜做梦,梦见去年饿死在沟里的兄弟们回来了。他们说我欠粮饷,害百人活活饿死,今夜要讨命。我还笑,醒来却发现枕头湿了,不知是汗还是泪。”
旁边士卒听得毛骨悚然:“你……你也梦到了?我也梦见了!不止一个,是成群结队的影子,披着破衣,站在营外,不说话,就盯着我看。”
“我也梦见了!”另一人接话,“他们手里都拿着糖人,一个个啃着,嘴角流黑血,还冲我笑……”
“闭嘴!”副将怒喝,“都是胡言乱语!将军死因未明,不得妄议!谁再传这些鬼话,军法处置!”
可命令压不住人心。
当晚,营地篝火接连自灭,非风非雨,火焰如被无形之手掐灭。值守士兵轮番报告,说火堆熄后,余烬中浮现焦黑字迹,依稀可辨“还命”二字。有人去踩,字迹消失;再点火,字又出现。
更有人半夜惊醒,发现自己的影子扭动不止,拉长得不成人形,低头看脚,影子竟朝他眨了眨眼。
还有人听见孩童哭声,从营外传来,凄厉刺耳,走近查看却空无一人。回到岗位,哭声又在耳边响起,仿佛贴着耳廓呜咽。
恐惧如瘟疫蔓延。
次日清晨,炊事兵打开粮仓,发现所有米袋都被划开,粮食洒了一地。奇怪的是,地上无脚印,屋顶无破洞,守夜的两人声称一夜无事,睡得极沉。
“不是人干的。”一名老卒蹲在粮堆旁,捡起一粒米,放在掌心仔细看,“是老鼠?可鼠洞呢?鼠粪呢?连个牙印都没有。”
他忽然抬头,看向中军帐方向,声音低哑:“是冤魂。将军生前屠村三十六座,焚尸灭口,夺粮充军。那些饿死的人,没进轮回,一直在等这一天。”
这话一出,四周沉默。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忆敌将过往恶行:他曾下令活埋降兵三百,只为省口粮;攻破城池后纵兵三日,妇孺皆难幸免;甚至为试新刀锋利程度,命人将俘虏绑在木桩上,一刀一刀割肉取乐。
“那样的人,早该遭报应。”有人嘀咕。
“可报应在一只糖人上?”另一人反问,“太巧了。偏偏是他儿子爱吃甜,偏偏副将买了糖人,偏偏最后剩给他……这不是巧合,是算计。”
“谁算计?北渊那边?听说那边有个盲卜者,能预知生死。”
“你信这个?”
“我不信,可我信亲眼见的事。火里显字,影子眨眼,半夜哭声——这些你能解释?”
议论愈演愈烈,最终汇成一句传言:**“冤魂附糖,借甜诱杀,噬心咒现,将军必亡。”**
副将得知,勃然大怒,召集全营训话。
“主帅虽有严酷之处,但战功赫赫,保我军多年不败!如今敌未退,内先乱心,是自取灭亡!我令三军:即日起,禁议主帅之死,违者斩首示众!若有逃营者,追回后当众绞杀!”
他亲自带队巡查,抓了两个私下收拾包袱的士兵,当场斩于辕门之外,头颅悬杆示众。
可此举非但未止住恐慌,反而激起更大不安。
当晚,又有五人失踪。巡查发现他们赤脚奔向荒野,铠甲、兵器尽数丢弃,只穿单衣,口中喊着:“不能死在这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