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逃兵增至十余人。留守者人人自危,不敢独处,夜间必须三人以上同宿,即便如此,仍有人惊叫着从梦中坐起,说梦见死去的战友站在床边,递来一只糖人。
军医悄悄对副将说:“再这样下去,不用敌人攻,我们自己就垮了。”
副将沉默良久,望向北方。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惨淡日光。远处山脊隐约可见,那是通往北渊的方向。
他忽然问:“那个货郎……是从北渊来的?”
“是。”亲兵答,“据说是镇上常卖糖人的老匠人,担子上有铜锣和彩旗。”
“他现在何处?”
“不知。押粮队征用油布后,他继续往玉门关去了,之后就没消息。”
副将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他知道,有些事无法用常理解释。但他更清楚,一支军队若失了心气,再多的刀枪也挡不住溃败。
他下令:全军暂驻原地,不得擅离营区;取消一切非必要巡逻;夜间增派双岗,严禁私语军中异象。
可命令归命令,人心已散。
士兵们不再谈战事,只低声交流各自梦见的情景。有人说梦见将军跪在火海中,手中捧着一堆碎糖;有人说梦见无数孩童围坐营中,一边吃糖一边唱歌,歌词是“甜糖给你,命还给我”。
更有甚者,称在厕所墙角发现一行湿痕,像是被人用手指蘸血写下:“下一个是你。”
副将派人去擦,水抹过后,字迹消失。可半个时辰后,再去看,字又出现了,位置分毫不差。
军心彻底动摇。
第四日黎明,营地一片死寂。本该响起的操练号角无人吹响。士兵蜷缩在帐篷里,不愿起身。炊烟稀疏,饭食无人问津。
副将独自站在中军帐前,望着灰暗的天空。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渊小镇,萧无翳依旧端坐于卜摊之后。
他未动分毫,姿势与昨日一般无二。唯有左手轻轻抬起,指尖抚过枣木杖上的一道刻痕——那是他昨夜感知到敌将命线断裂时,无声刻下的记号。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随即恢复平静。
风吹过槐树枝叶,几片枯叶飘落,落在他肩头。他未拂,也不避。
街面行人渐多,有人在他摊前驻足,犹豫片刻,终究未开口问卦。卜摊依旧冷清。
可就在这一刻,命轨棋眼中,敌营方向的黑气仍在扩散,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染黑整片区域。士卒们的命线一根根变得黯淡,战意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他感知到了他们的恐惧,也感知到了那股由无数怨念汇聚而成的混沌之力,正悄然渗透进敌军的命轨网络。
但这不是他做的。
他只是看见了——那本该发生的结局。
他不过是,在命运流转至最脆弱的一瞬,轻轻推了一下。
就像拨动一枚早已松动的棋子。
雨后的阳光斜照下来,槐树影子拉长,恰好覆盖他脚下那块龟裂的青砖。裂缝形状,仍像一枚倒置的“命”字。
他抬起手,将枣木杖往身边挪了半寸。
影子随之移动,再次遮住那道裂缝。
动作细微,无人察觉。
可整个棋局,已在无声中,转向新的轨道。
一名乞儿路过,蹲在不远处啃着冷饼。他抬头看了眼盲卜者,又看了看那副空荡的卜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靠近。
萧无翳不动。
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落叶,掠过他脚边。
他也不抬眼。
仿佛世间万物都在动,唯他不动。
可就在这一刻,远方玉门关外的叛军营地里,一名斥候骑马狂奔而入,高喊:“将军暴毙!军中大乱!”
主帐内,几位将领面面相觑。
“真死了?”
“千真万确!亲兵亲眼所见,吃个糖人,七窍流血,心口现符纹!”
“……那还等什么?”
“可副将还在整顿军纪,未必会退。”
“不必他们退。”一人冷笑,“只要军心一乱,不战自溃。”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明日拂晓,发动总攻。”
萧无翳依旧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这些。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第一枚反击之子,已落地。
第二枚,正在路上。
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枣木杖横放腿边,白绫覆眼,神情沉静。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腥气,混着远处炊烟的味道。街角传来孩童嬉闹声,药铺伙计在门口扫地,竹帚划过石板,沙沙作响。
一切如常。
可在这平静之下,有一双眼睛虽盲,却已洞穿千里之外的军营乱象。
有一颗心虽冷,却已确认——风,真的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