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寅时，海中生物开始大规模死亡。鱼群翻肚，海鸟坠海，连礁石上的藤壶都成片剥落。整片海域死寂无声，唯有血水缓缓流动。
第七日寅时，萧无翳睁开命轨棋眼时，发现自己鼻下有血。
他抬手抹去，指尖沾红。这是首次因命轨反噬而受伤。以往他观势不改命，从不受天机牵连，可这一次，他放出了三枚足以引动天地规则的假令——哪怕他只是“看见”了结局，而非亲手制造，但因果之链已将他缠绕其中。
他擦净血迹，不做言语。
盲犬伏在他脚边，呼吸沉重，左眼铜片温度终于回落，但表面已出现一道细微裂痕。
七日已过。
海水赤红未退。
他等到了第八日清晨。
天光初亮，霜气凝在窗纸上。街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不稳。药铺伙计一路小跑，脸色发白，嘴里不停念叨：“死了……全死了……”他冲到街角卖豆腐的老汉摊前，一把抓住对方胳膊：“听说了吗？东海！死了好多人！捞上来全是骨头！一个活口都没有！海水红了整整七天！官府都不敢靠近！”老汉瞪眼：“啥？谁说的？”“玉门关过来的商队亲眼看见的！”伙计喘着气，“说海边堆满了白骨，手里都攥着破牌子，像是什么令符。有人试着打捞，结果船到一半，船板突然裂开，水里伸出白手往上抓！吓得他们掉头就跑！”“邪乎！”老汉搓了把脸，“那现在呢？”“现在？海还是红的！风一吹，腥得能呛死人！有人说那是归墟发怒，凡是没资格进去的，全都得化成渣！”两人说话间，几个早起的镇民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我就说嘛，最近夜里狗叫得厉害，原来是应在这儿。”“该不会要闹瘟吧？这可不是好兆头。”“赶紧烧香拜神，别惹祸上身。”人群越聚越多，恐慌在街巷间蔓延。萧无翳坐在槐树下的卜摊后，黄布案台上摆着三根卦签，签尾压着一张空白黄纸。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只有左手轻轻搭在枣木杖上，指尖残留一丝命轨灼热感。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与他所“见”吻合。持假令者入海，尽化白骨。海水赤红七日不退。场面恐怖。他缓缓抬起右手，将三根卦签拿起，轻轻放下。动作平稳，毫无波动。黄纸被气流掀起一角，露出背面——依旧是空白。盲犬伏在他脚边，呼吸沉重，右耳铜铃不再轻颤，左眼铜片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它鼻尖偶尔抽动，似在捕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气息。街面喧哗不止，有人提议去城隍庙上香，有人要请道士作法，还有人说该封锁消息，免得惊动官府。萧无翳不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三枚假令，只是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已起，波浪将至。归墟宫的秘密不会就此埋没，反而会因这场血案激起更多贪婪与恐惧。更多人会铤而走险，更多势力会介入争夺，更多命线将缠绕成死结。而他，依旧坐在这槐树下。看得见结局，却无法阻止过程。他不是神，只是执棋者之一。他能推动变数，却无法掌控天地之怒。他布局南岭，却没想到归墟海域自有规则——谎言可以骗人，但骗不了天。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一片湿叶飘下，落在他肩头，又被卷走。他坐着，不动。盲犬趴着，也不动。远处山脊线上，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透出一线月光，惨淡地洒在青瓦屋顶上。街角墙上，那张桑皮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边缘已破损不堪，露出底下模糊的墨字——“符纸五刀，另加密封匣一只，交南岭姜氏”。萧无翳指尖微动，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盲犬耳朵抖了一下，鼻翼张了张，却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