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清晨,霜气未散。
街面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水光,踩上去微滑。药铺伙计一路小跑,鞋底在石面上擦出急促的声响,脸色比昨日更白,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湿布。他冲到豆腐摊前,一把抓住老汉胳膊,话没出口先喘了几口气。
“活口……有活口!”
老汉正用抹布擦案板,闻言手一顿,抬头看他:“你又听哪个商队胡咧咧?不是说全死了,骨头都捞上来了?”
“这次不一样!”伙计压低声音,“玉门关过来的那拨人里,有个船夫亲眼看见的——三个没下海的,半道折回来了!就在礁石外头停船观望,眼睁睁看着别人踏进深水,转眼就化成白骨!他们吓得调头就跑,船都快翻了!”
人群原本三三两两聚在街角议论,一听这话,立刻围拢过来。
“真有活着回来的?”镇民甲挤上前,“那你倒是说说,他们怎么逃掉的?”
“没踏进去。”伙计喘匀了气,说得清楚,“那片海跟有墙似的,越靠近浪越大,船根本靠不了岸。他们只敢在外围打转,结果亲眼瞧见同伴拎着令牌往里走,刚踩进齐膝深的水,人就软了,骨头一节节响,眨眼工夫只剩一堆白茬!海水当场变红,鱼群翻肚,连飞过的海鸟都一头栽下去!”
“嘶——”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那……那三个逃回来的,现在人在哪?”镇民乙问。
“早跑了!听说当晚就雇车往西边去了,不敢留。不过走之前托人传了句话——”伙计顿了顿,环视一圈,才一字一句道,“‘海底下有声音,说非命定者,不得入’。”
“非命定者?”老汉皱眉,“啥意思?谁命里注定能去?”
“谁知道呢。”伙计摇头,“可人家说了,那声音不是人发出来的,是从海底传上来的,嗡嗡的,听着像诵经,又像哭。凡是手里拿令牌的,只要不是‘该去的人’,一步踏进去,立刻就被抹了。”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锅。
“照你这么说,咱们手里哪怕捡到一块破铜牌,也别沾?”
“可不是!我表哥在火云宗当杂役,前些日子还听执事提过一嘴,归墟宫百年现世一次,进去了就有机缘,但历来只有‘命格相合’的才能登岸。别的不说,光是脚下那片海,就会自己认人。”
“命格相合?”镇民甲挠头,“那是不是得皇室血脉才行?要不怎么叫‘龙脉’?”
“扯淡!”另一人嗤笑,“我家远亲在东荒混过,说那边剑修根本不讲出身,只看灵根纯度。我看啊,八成是体内有某种资质,外人看不出来,可到了海边自然显形。”
“管他什么根什么血,”老汉把抹布甩回桶里,瓮声瓮气地说,“反正不是咱这种泥腿子。种地的、杀猪的、卖豆腐的,哪个轮得上?这话听着吓人,其实跟咱们没关系。”
“咋没关系?”旁边妇人抱紧孩子,“万一那海里的东西记仇,顺着风把邪气吹上来呢?昨夜我男人做梦,梦见家门口堆满了白骨,吓得一夜没睡!”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我今早扫院子,发现门槛外头落了片贝壳,紫不拉几的,闻着一股腥臭味,赶紧拿火钳夹出去烧了!”
“别乱说!”药铺伙计急忙摆手,“我听那船夫讲,千万别碰冲上岸的东西!不管是骨头、破船板,还是死鱼烂虾,沾了就招晦气!他们船上有人不信邪,捞了半块木头想带回去当柴烧,结果当晚就发起高烧,嘴里直喊‘放我进去’,第二天人就没了!”
“我的老天爷……”妇人脸色发青,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要不……去城隍庙烧炷香?”有人提议,“求个平安符,贴门上也好。”
“去也没用。”老汉摇头,“你没听清吗?那是天地规矩,不是哪路神仙管得了的。城隍爷最多保你不受野鬼缠身,可这归墟的事,怕是连皇帝老子都压不住。”
“那就只能躲了。”镇民甲咬牙,“往后谁也别往海边跑,商路绕道,渔船改线,听见‘归墟’两个字都得闭嘴!”
“对!谁再提进海探宝,就把他绑了送官!”
“还得立个告示,让各家看好娃,别让他们去滩涂捡东西!”
七嘴八舌间,恐惧渐渐落地,化作一条条具体禁令。人们不再追问“为何如此”,而是开始讨论“如何避祸”。恐慌仍在,但已从无序猜测转向现实防范。
萧无翳坐在槐树下的卜摊后,黄布案台上依旧摆着三根卦签,签尾压着一张空白黄纸。他没有动,左手搭在枣木杖顶端,指尖轻轻摩挲那道新刻痕的边缘——那里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渗进了某种看不见的污迹。
盲犬伏在他脚边,呼吸沉重,鼻翼微张,右耳铜铃哑然无声,左眼铜片上的裂痕清晰可见。它耳朵贴地,似乎仍在捕捉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气息,偶尔抽动一下鼻尖,像是嗅到了极远处飘来的血腥味。
街面喧哗不止。
有人提议去庙里求签问吉凶,是否会被牵连;药铺伙计立刻警告“别去海边捡东西,听说冲上来的东西会招邪”,强化禁忌氛围。群体达成共识:远离归墟相关一切事物。
“你说,到底谁能算命定之人?”镇民乙忽然问。
“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镇民甲苦笑,“要真有那种人,早就出来了,还能轮得到咱们在这瞎猜?”
“可世上真有这种事。”老汉望着远处山脊,“我爹活着时说过,北渊边上早年有过一个卜者,能断人生死,但从不收钱,只收一根头发。后来有一年大旱,他站在崖顶念了三天咒,天就下雨了。人都说他是应劫之人,结果第四天早上,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只空碗,碗底刻着四个字——‘非我当留’。”
“你是说……这种人来一趟,就是为了办一件事,办完就走?”
“差不多。”老汉点头,“所以归墟要是真有命定之人,那也是只办这一件差事的。咱们凡夫俗子,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听着瘆得慌。”妇人搓着手臂,“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真的一辈子避开海边?”
“也不必。”药铺伙计想了想,“我看这事闹得大,朝廷迟早要管。说不定哪天就派大军封锁海岸,设卡查人。咱们只要不碰那些邪门东西,安分守己过日子,应该没事。”
“也只能这样了。”众人纷纷点头。
议论声渐低,人群陆续散去。几个胆小的直接转身往城隍庙方向走,说是去上香;还有人回家取铁钉和红布,准备钉门驱邪。镇民甲临走前看了眼萧无翳的卜摊,犹豫了一下,终究没上前。
老汉收拾好摊具,提起木桶准备收工。路过卜摊时,脚步微顿。
“你也听说了吧?”他低声问。
萧无翳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你觉得……真有命定之人?”老汉盯着他,“还是说,又是哪家大人物编出来骗人的?”
萧无翳左手缓缓移开枣木杖,指尖轻触案台边缘。黄纸被气流掀起一角,背面依旧是空白。
“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他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老汉一愣,还想再问,却见盲犬突然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尾巴绷直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