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十八岁出门
十八岁的贾倒霉站在阳光福利院的铁门外,最后一次回头看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褪色的“阳光福利院”五个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斑驳,门卫老张隔着窗户向他挥了挥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他肩上挎着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套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以及一本翻烂了的《成语词典》。福利院的李院长昨天给了他五百块钱——这是他成年的“启动资金”,也是他此刻全部的财产。
“啾啾。”
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从福利院的老槐树上飞下来,准确无误地落在贾倒霉的肩头。它歪着小脑袋,用喙轻轻啄了啄贾倒霉的耳朵,仿佛在问:“咱们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贾倒霉低声说,伸手摸了摸小鸟的脑袋。
这只麻雀从他六岁那年就跟着他了。当时它从树上摔下来,折了翅膀,别的孩子都想抓它玩,只有贾倒霉偷偷把它藏起来,用捡来的冰棍棒给它固定翅膀。一个月后,小鸟的翅膀好了,却没有飞走,就这么跟了他十二年。
福利院的孩子们都说贾倒霉身上有股“动物缘”,受伤的猫狗、迷路的鸽子,不知怎的总会找到他面前。可这“动物缘”似乎也只限于动物——从小到大,但凡有领养家庭来福利院,别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被看中的机会,唯独贾倒霉,总能在关键时刻“完美错过”。
五岁那年,一对大学教授夫妇本来已经选中了他,却在办理手续前一天,男方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领养计划就此搁置。
八岁那年,一位单亲妈妈看中他懂事,可就在签协议的前一天,她所在的公司突然裁员,她不幸在列。
十二岁那年,一对年轻夫妇已经带他回家试住了一周,却在最后一天发现女方怀孕,只得抱歉地将他送回福利院。
李院长曾私下叹气:“你这孩子,是不是命里带煞?”
贾倒霉不这么想。他只是觉得,或许自己注定就该留在这里,陪着那些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小动物们。直到三天前,他满十八岁,按照规定必须离开福利院,自谋生路。
“走吧,啾啾。”
他最后看了一眼福利院斑驳的墙壁,转身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中。
晨风微凉,贾倒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淡绿色玉石,用一根红绳系着,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贾”字,背面是模糊的云纹。李院长说,他被送到福利院时,身上只有这块玉和一张写着“贾倒霉,生于2008年4月1日”的字条。
“四月一日,愚人节生的,难怪叫倒霉。”福利院的孩子们常这么取笑他。
贾倒霉倒不觉得名字有什么问题。毕竟,相比于那些连姓名都没有、只被编号的孩子,他至少知道自己姓贾,还有一块可能是父母留下的玉。
他在公交站台研究了半天线路图,最后登上了开往市中心的108路公交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啾啾钻进了他外套的帽子里。
“小伙子,去哪儿啊?”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着他朴素的衣着和简单的行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我...我去人才市场看看。”贾倒霉说。其实他也不知道人才市场在哪里,只是昨天在福利院的旧报纸上看到这个地名。
大姐笑了:“今天不是招聘日,人才市场没人。你想找什么工作?”
“什么都行,我能吃苦。”贾倒霉认真地说。
售票员打量了他一会儿——清瘦的身材,眉眼干净,虽然衣着寒酸,但收拾得整齐,眼神里有一种小动物般的警惕和纯真。
“你会骑电动车吗?”
“在福利院帮食堂送过货,骑过三轮车。”
“那你去‘快达外卖’试试,他们总在招人。就在中山路那边,等会儿我提醒你下车。”
贾倒霉连忙道谢。车厢微微摇晃,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旧楼房逐渐变成高楼大厦。他从未独自来过市中心,福利院在城郊,他活动范围最远只到过三公里外的批发市场。
二十分钟后,他在售票员的提醒下了车。眼前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店铺琳琅满目,行人步履匆匆。贾倒霉站在街角,突然感到一阵茫然。
“快达外卖”的招牌是亮黄色的,很显眼。门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急聘骑手,月入过万”的广告。贾倒霉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清洁剂和外卖食物混合的味道。前台坐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男人,正埋头玩手机游戏,头也不抬:“取餐自己扫码,送餐的等会儿,老板在里头训人。”
话音刚落,里间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这个月第三单投诉了!汤洒了不说,还超时半小时!你知不知道一个差评扣多少钱?”
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孩带着哭腔的声音:“王哥,真不是我的问题,那小区不让电动车进,我跑着送上楼的...”
“我不管!这单从你工资里扣!再有一次,滚蛋!”
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满脸怒气。他身材发福,头顶微秃,看到贾倒霉,皱了皱眉:“应聘的?”
贾倒霉点头:“是,我想当外卖员。”
男人——王经理——上下打量他:“多大了?有健康证吗?会骑车吗?自己有没有电动车?”
“十八,有健康证,会骑车,但...没有电动车。”贾倒霉老实回答。健康证是福利院统一办的,李院长说找工作用得上。
王经理啧了一声:“没车可不行。我们这儿可以提供租车,一个月五百,从工资里扣。有身份证吗?”
贾倒霉从帆布包里拿出身份证。王经理接过看了一眼,突然笑出声:“贾倒霉?真叫这名字?”
“...嗯。”
“行,倒霉就倒霉吧,干我们这行的,哪个不倒霉。”王经理把身份证还给他,“试用期三天,没工资,管两顿饭。合格了留下,第一个月保底三千,有提成。干不干?”
贾倒霉几乎没有犹豫:“干。”
“那行,小黄!”王经理朝前台喊了一声。玩手机的黄头发青年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带他去领装备,讲讲规矩。对了,你叫什么来着?”王经理问贾倒霉。
“贾倒霉。”
“行,小贾,好好干。记住,准时比什么都重要,汤洒了要赔钱,差评扣两百。去吧。”
小黄领着贾倒霉往仓库走,边走边嘀咕:“又一个送命的。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仓库里堆着黄色的外卖箱、头盔和几辆旧电动车。小黄随手拿了一套装备塞给贾倒霉:“头盔必须戴,不然罚款。箱子里有保温层,记得拉好拉链。电动车租的话,每月初交钱,丢了赔三千。”
他指着一排电动车:“挑一辆吧,都差不多破。”
贾倒霉选了辆看起来最新些的蓝色电动车。小黄教了他怎么用接单APP,怎么导航,怎么联系顾客,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送你一句忠告:别跟顾客吵,别跟保安杠,红灯能闯就闯——但别被抓住,不然罚款自己交。”
“如果...如果超时了怎么办?”贾倒霉问。
小黄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那就祈祷顾客善良吧。不过你叫倒霉,估计悬。”
贾倒霉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电动车的刹车和电量。仪表盘显示电量满格,刹车也灵敏。他又把外卖箱绑好,试了试头盔的卡扣。
“现在有单吗?”他问。
小黄看了看手机:“早高峰过了,午高峰还没到。你可以在附近转转,熟悉路线。对了,你会用手机地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