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土坡。季长生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竹篓在背上晃来晃去,几次差点把他带倒。黑牛倒是走得轻松,四只蹄子稳稳当当,还时不时停下来等他。
“你是故意的吧?”季长生喘着粗气,扶着膝盖,“故意走那么快,让我难堪?”
黑牛回过头,眨了眨眼,得意的看着季长生:“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怎样?”
季长生被它气得笑了。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片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零星开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有黄的、紫的、白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空气里有股草药的苦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花香。
季长生蹲下来,在草丛里找夏枯草。
他其实不认识,但手比脑子快——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手指自动拨开杂草,掐住一株紫色小花的茎,连根拔起。根须上带着湿泥,抖一抖,泥土簌簌落下,露出一截白色的根茎。
“就这个?”季长生把草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还带点苦。
黑牛凑过来嗅了嗅,然后嫌弃地扭过头。
“你又不吃草药,你嫌什么嫌。”季长生把夏枯草扔进竹篓,继续找。
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竹篓装了半满。季长生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有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对话。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黑牛凑过来,把头搁在他膝盖上。牛的脑袋很重,压得他腿都麻了,但他没推开。他摸了摸牛头,从牛角根部的皮毛一路摸到鼻梁。牛皮的质感很特别,粗硬但温热,像摸一块被太阳晒过的老树皮。
黑牛闭上眼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你还挺会享受。”季长生笑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的声音,是有人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靠近的声音。
季长生猛地回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杆旱烟枪,嘴里叼着烟嘴,眯着眼睛看着他。
是村长。
季长生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憨厚的笑容:“村长爷爷,您怎么在这儿?”
“采药。”村长蹲下来,用烟枪指了指地上的草丛,“这片山坡上的夏枯草最好,我每年都来采。”
“哦。”
村长抽了一口烟,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呛得季长生直咳嗽。他眯着眼睛看季长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到黑牛身上,又移回他脸上。
“你刚才在村口,摸那棵老槐树了?”村长突然问。
面对村子突然发问,季长生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些心虚的回道:“我……路过的时候碰了一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怎么了?”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枪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那棵树,别乱摸。”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警告。
“为什么?”
村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那棵老槐树的树根,看不到底。
“因为摸过它的人,后来都出事了。”
季长生后背一凉,急忙追问道。
“出什么事了?”
村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叼着烟枪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你爹小时候也摸过,后来……算了,不说了。”
他摇摇晃晃地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只剩下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去。
季长生坐在石头上,半天没动。
黑牛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搁回他膝盖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