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丹溪把烟枪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多少年?记不清了,我师父在的时候我就在,师父死了我还在这儿。算下来,大概……七八十年了吧!”
七八十年!季长生心里算了一下,百里丹溪看上去六十来岁,如果他在药堂待了七八十年,那他来药堂的时候岂不是……十几岁?
“您十几岁就来了?”
“十五岁。”百里丹溪把烟枪叼回嘴里,“和你差不多大。”
季长生沉默了。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七八十年。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浇水、除草、认药、晒药。没有升迁,没有变化,没有尽头。
“那您没想过离开?”季长生问。
百里丹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离开?去哪儿?我这一辈子,就会种药。”
晚风吹过,药草沙沙作响。季长生看着百里丹溪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更像一个“苟道中人”。不是主动选择苟,而是被命运摁在了一个角落里,苟了一辈子。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也沉默着。
黑牛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季长生膝盖上。
第四天的时候,药堂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季长生正在药圃里拔草,听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他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那人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内门”二字。他走路的姿态很傲,下巴微抬,目光从药圃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堆不值钱的杂草。
百里丹溪从屋里出来,看到那人,腰不自觉地弯了弯,十分恭敬的说道:“凌公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凌公子?季长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
“百里长老,”凌公子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师父让我来取一株百年灵芝,炼丹用。”
“百年灵芝?”百里丹溪搓了搓手,有些为难的说道:“库房里倒是有一株,但是那是掌门预订的……”
“师父说了,掌门那边他去说。”凌公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只管拿来就是了。”
百里丹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库房。季长生蹲在药圃里,低着头拔草,假装自己是一株植物。但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在观察那个凌公子。
凌公子站在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药圃。扫到季长生的时候,停了一下。
“新来的?”
季长生抬起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是,前几天刚来的杂役。”
“从哪儿来的?”
“白云乡。”
凌公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季长生刻意在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季长生看到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是白云乡。百里丹溪听到白云乡有反应,这个凌公子听到白云乡也有反应。
白云乡到底藏着什么?
“白云乡啊!”凌公子一脸嫌弃的说道,“那地方我去过,穷山恶水。”
说完就转过头去,不再看季长生。季长生继续低头拔草,心跳却快了几拍。
百里丹溪从库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匣子上刻着花纹,一看就是好东西。他双手递给凌公子:“凌公子,您收好。”
凌公子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百里丹溪看着地上的碎银子,脸上那副职业笑容慢慢消失了,蹲下来,捡起银子,在袖子上擦了擦,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