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从混沌中睁开眼时,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郁到近乎呛人的名贵药香。
身下的触感也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地砖,而是柔软得快要将人吞噬进去的锦被。
林微霜动了动手指,那阵熟悉的骨裂般的疼痛立刻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偏过头,视野里是明黄色的帐幔,以及床边矮凳上,一道身着玄色常服、身形挺拔的背影。
是萧玦。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醒了?”
他的声音比前几日更加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透着一股极度压抑的疲惫。
林微霜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了过来,宽大温热的掌心贴上了她的后背,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稳稳地扶起,又在她背后塞上了一个柔软的靠枕。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任何酷刑都让她感到恶心。
“皇上还有什么新花样,不妨直说。”林微霜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奴婢这条贱命硬得很,还能再陪您玩几场。”
萧玦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随后缓缓收回。
他没有发怒,只是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里面翻涌着一种林微霜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想要什么?”他问,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林微霜差点笑出声。
他问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他给得起吗?
她想要他死,想要林雪柔死,想要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下地狱,他给吗?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恨意,只留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奴婢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求皇上开恩,让奴婢去一趟雁回关。”
萧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祭奠。”林微霜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当年在边关,有几位待我不错的哥哥,都死在了那场血战里。奴婢这条命是捡来的,总该回去给他们烧柱香,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沧桑。
但萧玦不是傻子。
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从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林微霜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手里,有一份名单。一份当年林家与北狄私通,暗中出卖军情、换取私利的完整名单。只要皇上允我出宫,去雁回关祭奠亡魂,回来之后,这份名单,我双手奉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玦的瞳孔骤然紧缩,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林家谋反的证据,他一直在查,却始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挠,找不到最核心的铁证。
而现在,这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女人,却轻描淡写地抛出了这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局的筹码。
“你最好别耍花样。”良久,萧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但他眼底那抹重新燃起的、名为掌控欲的火焰,已经给了林微霜答案。
他动心了。
凤仪宫内,名贵的瓷器被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你说什么?!他要带那个贱人去雁回关?!”林雪柔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布满了狰狞与惊恐,前几日被毒水灼伤的小腿还在隐隐作痛,此刻心头的剧痛更是要将她撕裂。
跪在地上的心腹宫女翠云吓得瑟瑟发抖,“是……是贺副将派人传来的密信,说是皇上已经下令整备车马,三日后就动身……”
雁回关!
那个埋葬了所有秘密和真相的地方!
林雪柔比谁都清楚,一旦让林微霜踏上那片土地,以她对那里的熟悉,天知道会翻出什么陈年旧事来。
更何况,她还抛出了什么狗屁名单!
不能让她去!绝对不能!
“贺远呢?”林雪柔死死地攥着拳头,尖利的护甲刺得掌心生疼。
“贺副将……正在御花园的观星台附近巡防。”
“好,好得很。”林雪柔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凶光,她猛地凑到翠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我的话给他,就说……本宫的旧疾又犯了,让他想办法,在皇上试箭的时候,替本宫‘除掉’那个不知死活的病根!”
翌日午后,暖阳高照。
御花园里,几株早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萧玦不知是何用意,竟破天荒地命人将林微霜带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