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守卫那沉重的官靴。
脚步声轻盈且懂藏匿气息,是个内家高手。
林微霜瞬间屏住呼吸,紧贴井壁。
结合不久前在风雪中探查她脉搏的经历,这皇城里深更半夜对她有几分探究兴趣的高手,只能是那位看着温润实则深不可测的六皇子萧廷。
她心思电转,非但没有呼救,反而将敲击井壁的动作改为了军中专用的九宫阵法乱码节奏。
“嗒、嗒嗒……”她要赌,赌这位深藏不露的皇子听得懂这套战法机关的语言。
果然,上方的呼吸声有瞬间的凝滞,显然是捕捉到了这微弱却极具规律的声响。
片刻后,那气息悄无声息地远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林微霜知道,暗网里的第一条线已经埋下。
然而,那人刚走没多久,井口骤然亮起刺目的火把红光。
萧玦半张脸隐匿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眼神复杂地俯视着深渊。
漫天的大雪落入黑洞洞的井口,不知是不是错觉,林微霜从那张向来冷酷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恍惚的追忆,像是透过她这副破败的残躯,看到了当年边境雪山洞穴里那个互相依偎取暖的影子。
这迟来的、极其可悲的动摇,看得林微霜喉头泛起一阵生理性的作呕。
她仰起沾满泥水与血污的脸,嘴角极度缓慢地扯开,从冰冷干裂的唇间滚出一声极低、极尽嘲讽的冷笑。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井底回击碰撞,犹如淬了毒的冰刃,毫无掩饰地割碎了萧玦刚生出的一丁点伪善,昭告着他们之间,彻底进入了不死不休的寒冬绝域。
上方的人猛地倒退半步,火光愤然撤去,井底重归死寂的黑。
林微霜缓缓收回目光,麻木的手指在黏糊糊的衣袖下轻轻蜷缩。
在粗糙的手心深处,死死抠着一样冰冷刺骨的死物——那是一枚在雪地里被拖拽时,她无声无息死死攥进掌心里的,残缺血玉的锋利残片。
这块残片边缘锋利得像剔骨刀,深深嵌入掌心,硌出黏糊糊的血气。
林微霜反而把手指收得更紧了。
剧痛让人清醒,疼痛是对抗这该死的严寒和绝望最好的兴奋剂。
枯井底部的温度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酥。
四面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经年累月沉积的发霉腐土味和死老鼠的腥臭。
她大半个身子泡在冰冷刺骨的烂泥水里,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冻得没知觉了。
这就是萧玦送她的豪华单间。
行,真行,这待遇简直比当初在边关被敌军包围还要阴间。
换做普通小白花,这会儿大概早就哭得背过气去,等着白马王子来救了。
但林微霜不同,她是那种在油锅里炸三遍还要嫌不够酥脆的硬骨头。
她缓缓摸向刚才敲击出空洞声响的那块青砖。
指尖传来滑腻腻的苔藓触感,砖缝间的灰泥经过常年水汽侵蚀,已经变得松软酥脆。
她没有内力去轰开砖墙,但她有的是时间,还有一颗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心。
手里那块浸透她母亲的血、又被皇帝亲手摔碎的玉佩残片,此刻成了她唯一的生存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