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冻僵的手捏着玉片毫不犹豫地刺入砖缝,一点点刮擦着那干硬的灰泥。
指尖的皮肉很快被磨破,鲜血和着泥水顺着砖缝往下淌,但她像是毫无知觉的机器,只有那双死寂的眸子里,跳动着一抹不灭的幽火。
没过多久,头顶上方的风雪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一开始只是沉重的甲胄碰撞声,紧接着,是接二连三沉闷的倒地声和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怎么回事?老刘!你吐什么……呕——”
浓烈的胃酸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顺着寒风兜头灌进枯井。
林微霜眉头紧锁,贴着井壁凝神细听。
身为军医的直觉在脑海中拉响了凄厉的警报:高热、突发性呕吐、传染极快……这不是寻常风寒,这是“地腐之疫”。
这玩意儿在边关的死人堆里常见,但这可是金尊玉贵的皇城,怎么会爆发得如此猛烈?
上面乱成了一锅粥,禁卫军陈统领那极具辨识度的公鸭嗓在寒风中劈开了夜色:“封锁!即刻封锁乾坤殿周边!所有人退后五步,敢有擅动者,杀无赦!”
脚步声杂乱无章,军心显然已经乱了。
隐隐约约间,林微霜听见几个守在井口不远处的年轻禁卫在绝望地痛哭怒骂。
“凭什么?我们兄弟在外面卖命,太医院好不容易熬出那一锅避瘟丹,全被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强行端走送去凤仪宫了!”
“说什么娘娘凤体受惊,需要全药防身!咱们这些底层当差的命,难道连凤仪宫门口那条狗都不如吗!”
“别说了!刚才周太医去乾坤殿回话,竟然跟皇上狡辩说,这疫病是从这废井里传出来的。说是什么……是被扔进去的罪妇用亲娘的阴物招来的恶鬼索命!建议皇上直接放把火,把这枯井点了平息天怒呢!”
在井底听见这番甩锅的“高见”,林微霜差点气笑了。
周太医这个庸医,医术拉胯也就算了,编瞎话的功夫倒是一绝。他不应该当御医,应该去当个神棍才对。
连“怨灵降罚”这种玄幻剧本都敢往皇帝脸上贴。
林雪柔那个毒妇更是贪生怕死到了极致,独吞所有药物,这一招直接把禁卫军的军心踹进了万丈深渊。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这皇家班底,简直是全员恶人的草台班子。
不过,这番对话也给她送来了一个绝佳的谈判筹码。
林微霜借着上方微弱透下的火把光芒,低头看了一眼半个时辰前被扔进井里“等死”的那个小太监。
这小太监名叫小石头,原本是负责给乾坤殿送炭火的,因为最早出现了高热和紫斑,被周太医断定为不治之症,像扔垃圾一样给踹进了枯井。
刚好落在了林微霜旁边。
她没金手指,但有从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毒医双修真本事。
刚刚的一个时辰里,她利用枯井壁上特有的一种阴寒苔藓,配合极其刚猛的放血刺穴手法,硬生生把小石头那能烧坏脑子的高热给压了下去,呕吐也止住了。
此刻这倒霉孩子正靠在泥水里,微弱却平稳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井口上方的火把光芒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一阵急促且伴随着狂暴怒意的脚步声逼近,紧接着是瓷器被狠狠砸碎在井台上的破裂声。
“废物!全是一群废物!滚!都给朕滚开!”
这是萧玦的声音。
但此时这位不可一世的暴君,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强压下去却依然漏风的震颤与惊恐。
上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微霜微微眯起眼睛。
从兵荒马乱的碎语中,她大概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这位皇帝陛下,恐怕也中招了。
而且,不止是感染瘟疫那么简单。
她太了解萧玦的身体了,甚至比他自己还要了解。
当年他身中“冰魄”奇毒,是她日日放血,甚至剜下了自己半寸肋骨做药引,才强行将那寒毒压制下去。
但也仅仅是压制。
如今地腐之疫入体,高热与外邪一冲,那蛰伏在他经脉深处的“冰魄”残毒,必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彻底苏醒反噬。
手背,尤其是太渊穴至大陵穴一带,绝对已经长出了冰蓝交织着紫红的毒斑。
生死关头,暴君也得破防。
上面,陈统领伴随着兵甲摩擦的跪地声沉沉响起:“皇上息怒!微臣冒死进言!刚才兄弟们把小石头扔下井前,他已经快断气了。但臣方才从井口探听,那小太监现在呼吸平稳,甚至还在叫唤……枯井之下,定然是被打入冷宫的林姑娘施了什么奇术!林姑娘曾随军在关外三年,见识广博,臣恳请皇上,让林姑娘出井一试!”
沉默。
长久的,压抑死寂的沉默。
只能听见风卷着雪片呼啸的声音。
半晌后,伴随着几声粗重的喘息,萧玦那带着戾气与某种病态决绝的声音再次响起:“全部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枯井十步。”
脚步声窸窸窣窣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