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条粗壮的井绳,伴随着一团模糊的火光,被重重地抛了下来,直接垂在林微霜的面前。
上面传来萧玦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施舍一般:“林微霜,把绳子系上。若是你能解了眼下的困局,朕或许可以考虑留你个全尸。”
换做以前,听到他这般“开恩”的语调,原主大概会感恩戴德地痛哭流涕。
她把手中带血的玉碎塞进破烂的衣襟,单手抄起还在昏睡的小石头,用另一只手利落地挽了个军中专用的死结,将两人牢牢套在绳索末端。
随后,她重重拉了两下绳子。
绳索骤然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萧玦身为武将出身的皇帝,力气自是不必说,但此刻拉拽的节奏却明显显得有些虚浮发滞,显然是毒气已经开始侵蚀他的机能。
破烂的井口就在眼前,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林微霜抱着小石头翻出井沿,双腿一软,狠狠砸在了雪地里。
她满身都是漆黑发臭的泥水,伤口被冻得发青,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萧玦站在三步开外,身上披着一件单薄却华贵的玄色大氅。
他手里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本该俊美无俦、此刻却透着惨白与灰败的脸。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林微霜,看着她如同护着什么绝世珍宝般抱着一个卑贱的粗使太监,一种莫名其妙的烦躁和狂怒再次涌上心头。
但他强压着怒火,猛地扯开自己左手的衣袖,将小臂狠狠怼到她眼前。
在火把的照耀下,那结实的冷白皮小臂上,赫然蜿蜒着几道诡异的紫斑。
正像活物一般,顺着手背血管,向手腕处的太渊穴蔓延!
“治好它。”萧玦居高临下,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仿佛哪怕世界末日,他依然是那个可以予取予求的神。
林微霜没有谢恩,也没有惶恐。
她像看个智障一样看着这位皇帝,甚至连起身行礼的敷衍都懒得做。
她顺势盘腿坐在雪地里,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怎么?周院判不是说,我是这疫病的源头,要烧死我平息天怒吗?皇上就这么把源头捞上来,不怕厉鬼缠身?”
“林微霜!你放肆!”萧玦眼底燃起一团火,“你信不信朕现在就……”
“杀了我。”林微霜淡定接茬,目光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他的手腕处,“不过在杀我之前,皇上不妨先按一按自己左手大陵穴往下半寸的地方,看看是不是有一股如坠冰窟的刺痛?再看看那紫斑,是不是快要蔓延到曲泽穴了?”
萧玦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按住那个部位。
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瞬间让他脸色惨白,险些拿不稳火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女人。
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这异变的斑点不仅发热,更是带着一种奇寒的刺痛。
“冰魄残毒加上地腐之疫,双管齐下。周太医的避瘟丹要是能治,母猪都能上树。”林微霜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想要保命,想要外边那些禁军不再继续吐到肠子翻过来,你可以求我。”
萧玦那属于帝王的自尊被这个字狠狠刺痛,他一把捏住林微霜那下巴,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朕讨价还价?这天下都是朕的,朕让你开方子,那是你的福气!”
“哦,福气。”林微霜被捏得下巴几乎脱臼,但眼神却冷厉如刀,“那皇上干脆把我塞回井里去吧。反正我这条命已经是烂命一条了,能拉着大萧国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再加上他那个娇滴滴的皇后一起陪葬,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福气。”
说罢,她真的往井口方向挪动了一下,眼底全是一心求死的疯批光芒。
萧玦彻底愣住了。
以往那个一看到他就红着眼眶、连委屈都不敢大声说的林微霜去哪了?
眼前这个眼神冰冷、像看陌生人甚至像看一具尸体一样的疯女人到底是谁?
那双毫无感情的黑眸,像一把带刺的锥子,扎破了他帝王的威严,让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失控的恐慌。
手背上的剧痛在时刻提醒他死神的逼近。
“你想要什么。”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爽快。”林微霜拍了拍身上的泥雪,“第一,把这个小太监安顿好。第二,从这一刻起,我要整个宫中药库的绝对调配权。我要什么药,任何人,包括你那金贵的林皇后,不、得、染、指。但凡有一丝违逆……”
她抬眸,嘴角的笑意森寒,“大家就手牵手,一起在黄泉路上作伴吧。”
萧玦看着她那完全不要命的架势,胸口剧烈起伏着。
权衡利弊后,他猛地转身,对着远处的陈统领厉声吼道:“传朕旨意!自即刻起,太医院药库全权交由……”他顿了一下,“交由林氏调度!”
寒风将这道旨意吹出老远。
看着暴怒妥协的背影,林微霜缓缓站起身。
手心的破玉刺得更深,但她心里却异常清明。
这破皇城就是个金玉其外的草木屋,接下来,她会让这群高高在上的人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生存规则。
而远处,巍峨却透着死气的太医院,已经在风雪中露出了阴森的轮廓。
但林微霜的视线,却并非看向那代表正统的红墙绿瓦,反而不动声色地瞥向了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