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玄铁手腕啃噬着手腕的皮肉，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将军府的暗牢终年不见天日，墙缝里渗出的水珠“吧嗒、吧嗒”地砸在长满绿苔的青石板上。
林微霜靠在潮湿的干草垛上，呼出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白气。
真冷啊，比边关冬夜里冻死人的朔风还要刺骨三分。
她低头，用冻僵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摸向发髻深处。
那是她在柴房被拖走前，趁乱藏进头发里的一根缝衣针。
粗糙的针尖刺破指腹，带来一丝清醒的钝痛。
她反手捏住针尾，摸准了腹部的气海穴，没有任何犹豫，“噗嗤”一下斜刺了进去。
一股尖锐的痛楚瞬间炸开，原本快要罢工的心脏像是被强行打了一剂强心针，勉强重新跳动起来。
不搞点非常手段，她这破败的身体怕是熬不到明天的正戏开场。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交谈声，透过暗牢上方气窗的铁栅栏飘了进来。
“封神医，柔儿这心疾当真只有那一法可解？”这是林夫人刻意压低的黏腻嗓音，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林微霜耳朵一动，封神医？
这名字听着倒是耳生。
她闭上眼，将侧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息凝神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夫人莫慌。”一个懒洋洋的、透着几分邪性沙哑的男声响起，“皇后娘娘服用那西域奇毒‘曼陀散’已有多日，脉象沉入脏腑，呈现出的绝症之象连太医院那帮老朽都瞧不出破绽。皇上适才在偏殿看草民施针，听见娘娘昏迷中还在喊着‘救萧玦’，又亲眼目睹了那道当年挡刀的旧伤，眼眶里的红血丝都快爆出来了。”那被称为封神医的男人轻笑了一声，“他如今内疚得恨不能以身代之，草民此时说娘娘当年损了根骨，唯有取同源血脉的‘灵骨’为药引方能续命，皇上安有不允之理？”
原来如此。林微霜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曼陀散造假脉，幻象逼出暴君的旧情与愧疚。
这帮人做起局来，还真是一环扣一环，熟练得让人想给他们鼓个掌。
牢房外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惨白的烛光骤然刺破黑暗。
一抹明黄色的衣角扫过泥泞的地砖，萧玦停在了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哪怕光线昏暗，林微霜也能清晰地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双犹如看死囚般冷酷猩红的眸子。
不用猜也知道，这位大怨种刚被林雪柔的“深情幻象”拿捏得死死的。
“还有什么遗言吗？”萧玦的声音哑得像吞了冰渣，高高在上，带着生杀予夺的傲慢。
林微霜缓慢地抬起头，乱发遮掩下的眼神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戏台上的猴子般的极其纯粹的悲悯。
“皇上这戏看够了吗？”她嗓音嘶哑，嘴角却挑起一抹嘲讽到极点的冷笑，“也是，毕竟是个认贼为恩、有眼无珠的平庸之辈。别人喂什么你吃什么，这天下交到你这连真假都辨不清的白痴手里，大萧怕是要完了。”
“放肆！”萧玦原本强行压抑的怒火瞬间如同被引爆的火药桶，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指骨用力到甚至发出了“咯咯”的声响，“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你的骨血能为柔儿续命，是你这贱命唯一的价值！明日午时大殿祭台，朕要亲自盯着太医取你的灵骨！”
说罢，他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将她重重摔回草垛，拂袖而去，暴怒的背影里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疯狂。
第二天清晨，被拖出暗牢的林微霜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药苦味。
负责主刀的那个封神医，此时正端着一碗浑浊的汤液走近。
此人长着一双狐狸般的狭长吊眼，嘴角总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活像地府里索命的无常。
“林姑娘，这碗特制的麻沸散喝下去，取骨的时候，起码能少遭些活罪。”他将药碗递了过来，眼神却在她枯瘦的手腕上滴溜溜打转。
林微霜看了他一眼，突然伸出被锁链勒出深沟的手，一把夺过那碗药。
没等封不觉反应过来，她手腕一翻，“哗啦”一声。
整碗深褐色的麻沸散，被她毫不留情地尽数泼进了旁边熊熊燃烧的红泥小火炉里。
刺啦——
一阵带着诡异甜香的白烟猛地窜起，火焰将药汁吞噬得干干净净。
封不觉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庞，在这瞬间狠狠地僵住了。
他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这个本该如待宰羔羊般的女人。
林微霜透过袅袅白烟看着他，那双寂灭如黑洞的眼眸底处，似乎正酝酿着某种能掀翻整个将军府的风暴，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锁链，发出一阵轻快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