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指节一僵,顺手将那块坚硬的物事从她怀里抽了出来。
那是半块残破的玉佩,通体是极其罕见的血色,借着柴房明明灭灭的火光,能清晰看到边缘那锋利不规则的断口。
但真正让萧玦呼吸一滞的,是那断口内侧,借着特定的角度,隐约浮现出的几个犹如米粒大小、细若游丝的刻字。
那是大萧国开国太祖为了防伪,特意留下的暗记,非皇室宗亲根本不可能知晓,更不可能伪造。
这半块玉,叫麒麟血玉。
普天之下只有一块,原本是完整的一对,当年他母妃临终前,将其中一半交给了他,作为他日后成婚的信物。
而另一半,本该在他当年于飞鹰涧遇伏重伤,被那个神秘少女救下时,作为信物赠予了对方。
后来林雪柔拿着那半块血玉出现在他面前,带着满身伤痕,讲述了山洞中救他的点点滴滴。
但这半块,又是怎么回事?
萧玦低头看着昏死在自己臂弯里的林微霜,心脏像被狠狠敲了一记闷棍。
这女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难道当年……
“皇上!皇上不好了啊!”
尖锐的哀嚎声像把生锈的锯子,粗暴地扯破了柴房寂静的空气。
木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林夫人——当朝大将军的原配嫡妻,带着几个粗壮的仆妇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她发髻散乱,脸上全是被北风吹出的两坨高原红,平日里端庄的贵妇形象此刻全碎成了渣,哭得像是个丢了魂的市井泼妇。
“皇上!求您快去看看柔儿吧!她在凤仪宫突然咳血不止,眼看就进气多出气少了啊!”林夫人扑通一声跪在满地泥水里,那膝盖砸地的动静,听得人都替她觉得骨头疼。
萧玦揽着林微霜腰身的手臂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他压下心头如乱麻般的震惊,冷厉的目光直刺林夫人:“怎么回事?周太医不是刚去了凤仪宫吗?咳血?她到底染上了什么病!”
林夫人抹着眼泪,哭天抢地:“太医说,皇后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惊风!柔儿昏迷不醒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当年在飞鹰涧的那个冰冷的山洞……她喊着您的名字,说哪怕自己被狼咬断了腿,也一定会把您背出去……”
飞鹰涧,冰冷的山洞,狼咬断的腿。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就像是最强效的道德绑架符,瞬间将萧玦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对玉佩的怀疑,硬生生按回了道德的深渊。
他看了一眼仍紧闭双眼的林微霜,呼吸粗重了几分。
当年的恩情大过天,林雪柔那条为了救他而废掉的腿,是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这块玉佩!”
眼尖的林夫人突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着萧玦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血玉残片,声音拔高了八度,简直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尖叫鸡:“这……这不是我们林家失窃的传家宝吗!”
她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了两步,指着林微霜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当年你进林家大门的时候,饿得皮包骨头,若不是我们将军府收留你,你早饿死在街头了!你嫉妒柔儿得皇上恩宠,居然趁她重伤不备,偷了这块玉佩!你是不是想用这假玉佩来要挟皇上!你这心肠是被狗吃了吗!”
林夫人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不仅给玉佩定性成了“失窃的传家宝”,更是把林微霜直接钉死在嫉妒嫡姐、偷窃要挟的耻辱柱上。
萧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住了林微霜那张哪怕在昏迷中依然透着清冷倔强的脸。
假玉佩?偷的?
他脑海中闪过林微霜刚捞起小石头时那毫不妥协的冷笑,闪过她逼他下旨交出药房的狠绝。
这个女人,有什么是她做不出来的?
为了活命,为了爬上高枝,她可是什么谎都敢撒的。
对林雪柔的愧疚,瞬间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那刚刚冒出芽的理智。
就在此时,原本“昏死”在萧玦臂弯里的林微霜突然闷哼一声,纤细的手指如同被激怒的野猫爪子,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猛地扣住了萧玦扼住她手腕的大手!
柴房阴暗的横梁角落里,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倒挂着。
影七那双比夜色还要冰冷的眼睛,将底下这出荒诞的戏码尽收眼底。
作为皇帝的贴身暗卫,他的职责不是判断是非,而是像一台冷酷的摄像机,记录一切可以记录的细节。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林夫人身后那个随行的胖嬷嬷身上。
在一群慌乱的仆从掩护下,林夫人看似在痛哭流涕,宽大的广袖下,却十分隐蔽地将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了胖嬷嬷的手心里。
那瓶子是空的,但即使隔着两丈远的距离和满屋子酸涩的药气,影七受过特训的嗅觉,依然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腥甜味。
那是……南疆独有的蛇枯藤汁液的味道。
蛇枯藤本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特性:一旦与地腐之疫的药汤中必须用到的粗盐老醋相混合,就会产生一种让人血液逆流、气急吐血的刺激性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