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压在积雪的路面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吱呀”声。
寒风在车厢外肆虐,却吹不散那股浓重的死亡气息。
一口劣质的薄皮棺材在颠簸中晃晃悠悠,一路朝着荒凉的西山皇陵而去。
行了,弟兄们也别在这冻着了。
另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紧跟着附和,马鞭猛地抽在半空中爆出一声脆响,劣马一声哀嘶。
林微霜立刻感觉到马车开始剧烈颠簸。
原本还算平稳的积雪官道,被坑洼不平的碎石路取代。
隔着薄薄的木板,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枯枝败叶的碎屑刮擦声不住传来。
作为曾经在边境死人堆里爬进爬出,又在这西山皇陵守过三年孤灯的人,林微霜太清楚这条路通向哪里了。
空气里渐渐渗透进来的,那种混杂着腐肉、霉变树叶和经年不化冻土的令人作呕的腥气,绝对不是守卫森严的皇陵正门,而是皇陵后山那片连乌鸦都嫌晦气的乱葬岗。
狗皇帝说一套做一套的功夫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前脚还在文武百官面前端着帝王威仪下旨送往皇陵暂厝,后脚底下这些势利眼的兵卒就能熟练地把她这没用的破烂甩进乱葬岗。
不过这正中下怀。
要是真送进了层层把守的皇陵地宫,她想诈尸逃走还不一定能找到下脚的地儿。
随着一阵剧烈的失重感袭来,林微霜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烂肉,连带着这口本就摇摇欲坠的薄皮棺材一起被狠狠踹了下去。
震耳欲聋的巨响夹杂着木板的碎裂声,棺材重重砸在烂泥浆里,溅起的腥臭泥水顺着缝隙直往她鼻子里灌。
马蹄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确定四下再无人类呼吸的活气,林微霜猛地睁开眼。
冰冷的雨水顺着被摔裂的棺材缝滴落在脸上,刀割一般的刺骨寒意瞬间激灵了她全身的神经。
她深吸一口气,哪怕扯得胸口剜去骨头的地方钻心剜骨的疼,也硬是咬碎了牙关没有漏出半点痛呼。
双手撑住因为形变而微微翘起的未钉死棺盖边缘,借着常年习武留下的核心寸劲,猛地一掀。
腐朽的木盖发出咔嚓一声闷响,被推到一边。
凄风苦雨毫无遮挡地当头浇下。
林微霜艰难地翻了个身,整个人像脱水的鱼一般扑通一声跌滚出棺材,重重砸进满地夹杂着碎骨头渣子和半腐烂枯叶的冰冷泥水里。
泥浆瞬间裹满了她满身的血污。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烂泥地里,胸口起伏得像是破风箱,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冰碴子的雨水,干裂的喉咙总算得到了一丝缓解。
摸索着旁边黏稠的黄泥,不管不顾地抓起一把,啪叽一下拍在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剜伤周围。
黄土止血,泥巴糊墙,土法子虽糙,在野外吊命却有奇效。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忽然踏破了雨夜的死寂。
这脚步声极其怪异,左脚落地沉闷有力,右脚却像是在地上拖拽,伴随着枯枝折断的啪嗒声,极其不协调地靠近过来。
紧接着,一团犹如鬼火般的昏黄光晕从雨雾中刺了出来。
林微霜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将身体尽可能地融入泥水的暗影中,透过额前散乱湿透的头发缝隙死死盯着来人。
借着提灯摇晃的光亮,看清了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粗布衣裳的老头子,腰间挂着块属于宫内底层杂役的腰牌。
从他那张橘皮般皱缩的老脸,以及身上那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霉味来看,必然是这西山皇陵里负责巡视外围的守陵太监。
巧的是,林微霜如今身上还披着半截为了御寒被暗卫顺手扔进来的禁卫军制式披风。
老太监本来只是提着灯笼例行巡夜,眼角余光扫到泥地里的活物,提灯一照,那张本就阴沉的脸瞬间变得比鬼还难看。
惨白带着乌紫的死人脸,恐怖的掏心血洞,以及那身扎眼的禁卫披风。
在这诡异的乱葬岗,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老太监眼里凶光爆射,根本没有上前询问半句废话的打算,直接扔下灯笼,反手就从后腰抽出一把豁了口的生锈短铁锹,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一步跨上前,照着林微霜的天灵盖就狠狠劈了下来。
速度之快,力道之狠,绝对是个干惯了灭口脏活的熟练工。
生死一瞬,林微霜的脑子转得比风火轮还快。
目光飞速扫过老太监那只鞋底外侧磨损极其严重的右鞋,视线上移,落在他僵硬无法打弯的右侧膝盖上,结合这皇陵常年不散的阴湿瘴气,一个精准的病例切片瞬间在脑海中生成。
就在铁锹带着破空声砸到她脑门上方不足一寸,甚至都能感受到铁锈腥风的刹那,林微霜用尽肺里最后一口气,爆出一声嘶哑却极具穿透力的低吼:“每逢阴雨这右膝下三寸便如万针攒刺痛不欲生吧!夜半子时这小腿必抽筋蜷缩至脚趾发乌!老伯,这阴毒入髓若是再不拔,不出三个月你这条右腿就得彻底变成烂木头废掉!”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把带着致命力道的铁锹硬生生在距离林微霜眉心不到半根头发丝的地方悬停住了。
几滴污浊的泥水顺着锋利的铁刃滴落在林微霜的鼻尖上,凉彻心扉。
老太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铁锹都在微微发颤。
在这荒郊野外,一个本该躺在棺材里发臭的凄惨死物,一睁眼连脉都不切,就跟亲眼看过他骨头缝一样,把他这瞒着宫里头讳疾忌医了十来年的顽固老寒腿症状,分毫不差地倒了个底朝天。
这种见鬼的眼力和医术,别说宫里那些只会开四平八稳方子的庸医,就算是太医院的首座也不见得有这般道行。
林微霜看着那铁锹停住,紧绷到极致的那根救命稻草终于落了地。
她干裂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往上扯了扯。
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