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心里清楚——军权这东西,仗打完了就是烫手的。裁军是板上钉钉的事,一共留三十三个军,老同志挤着,根本没他的位置。他也没打算挤。留在部队,风起来的时候就是站在暴力中间,半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从梁军长这儿出来,又挨着拜访了几个老战友,顺手备了些当地的土特产,打算带回四九城。
三天后,清早。
登上回国的列车,下午过了江。
车窗外青山连绵,赵虎趴在窗沿上,看着那些飞速往后退的山头,心里有什么松动了。
他开口道:“踏遍青山人未老,这边风景独好——还是祖国的山河看着亲。”
车厢里一片赞同的笑声。
一位师长点头:“能护着这江山不破,牺牲的都值了。”
坐在另一头的曾军长缓缓站起来,声音稳,话却说得很重。他说在战场上看着一个个战士倒下去,盯着伤亡数字的时候,眼睛烧得发红,愣是没敢落泪。可晚上一个人待着,枕头湿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看见这片山河,心里还是疼,但也高兴——帝国主义没踏进来一步,那些牺牲是有数的。
说到后来,他脸上还挂着笑,眼眶却已经湿了。
“曾军长——”
他摆摆手:“没事,该高兴,大家接着聊。”
赵虎没说话,低下头。
老吴,二狗子,高国亮。那些过了江就没回来的。
孔捷拿袖子抹了把眼睛,扭头看向赵虎,岔开话头:“小赵,你文采不错嘛,踏遍青山人未老——这句顺嘴,我喜欢。”
他顿了一下,皱起眉头,“不对,这句话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你说这是你写的?”
赵虎刚要开口。
车厢里已经笑炸了。
“孔捷,首长的诗都记不住,回去得好好学。”
孔捷一拍额头,脸有点挂不住,随即调过枪口对准赵虎:“你要感慨就感慨,拿别人的诗来用,让我出这么大的丑,你今天得写一首,自己的。”
“我上学没你多,让我写诗——”
“打油诗也行。”孔捷烟袋磕上桌,“今天你不写,咱这一车的人不答应。”
众人跟着起哄。
赵虎看了一圈,摊开手。
孔捷不依不饶,又加了一句:“少跟我说没文化,你写了两本几十万字的大书,谁信你不会写两句顺口的?”
这一下车厢又炸了,纷纷问那是什么书。
赵虎只好解释——不是什么大书,是自传性质的故事,叫《我的心向太阳》,分上下两册。上册《恍然醒悟》,写他从旧军到归顺这段,怎么一步步对旧社会死心,最后想通了;下册《战火中的新生》,写加入革命队伍后的事,从彷徨到想明白,从牺牲里找到该站哪边。
车厢里一时安静了一下。
大家都听出来了——这哪是写故事,这是在立牌子,包装自己用的。
众人都说回头要看,催着赵虎尽快出版。几个人眼神对了一下,各自起了心思——这要是能出版,自己是不是也能写一本?
孔捷拿烟枪敲了敲桌沿:“别跑题,正事还没完呢。”
众人反应过来,重新盯着赵虎,笑得有点威胁。
赵虎无奈,摊手:“写诗我真不行,编首歌成不成。”
“成。”孔捷一锤定音,“开始。”
赵虎沉了一下,轻声开口。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