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割过暮色，将整条长街浸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偶有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打在街边斑驳的墙面上，又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深一道浅的水痕。
林砚停在巷口，指尖攥着的伞柄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滑，伞面倾斜的弧度始终偏向身侧，护住了怀里那本裹着粗布的册子，任由半边肩膀被冷雨打透，布料紧贴在皮肤上，泛起刺骨的凉意。他抬眼望向巷子深处，那座隐在雨雾里的小院依旧紧闭着木门，檐角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昏黄的光透过雨帘，只晕开一团模糊的暖，却照不亮院里半分虚实。
自昨日从别院出来，他心里那点不安便像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前几日查到的线索，终究是触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方才归家途中，已然察觉到身后若有似无的跟踪，那些脚步轻得像鬼魅，藏在人流与雨幕里，甩不开，也躲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抬脚往巷内走去。鞋底踩过积水，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每走一步，耳边便似乎能听见昨日别院深处，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还有书架后转瞬即逝的黑影，所有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里交织，拼凑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朝着他慢慢收拢。
走到小院门前，林砚抬手刚要叩门，指尖触到冰凉的木门，却忽然顿住。
门，是虚掩着的。
一丝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另一只手紧紧按住怀里的册子，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平日里，守院的老伯向来谨慎，日落之后必会将门牢牢锁好，断不会出现这般疏漏，更何况，此刻院内静得反常，连往日里时常听见的犬吠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下得更急了，打在门檐上，噼里啪啦作响。林砚侧耳凝神，院内没有丝毫人声，唯有风穿过庭院的声响，带着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铁锈味，飘出门缝，钻入鼻腔。
那是血腥味。
他心头一沉，再无半分犹豫，缓缓推开木门。院门轴转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在这雨夜中显得格外突兀。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瞬间让他僵在了原地。
守院的老伯倒在廊下，身下的青石板被鲜血染红，又被雨水冲刷着，向四周蔓延开，混着泥水，触目惊心。院中盆栽尽数被打翻，泥土散落一地，枝叶狼藉，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缠斗。而他昨日藏在书房暗格中的那些信件与卷宗，此刻正散落在堂屋门口，纸张被雨水打湿，上面的字迹晕染开来，早已模糊不清。
“还是来晚了。”
林砚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他快步走到老伯身边，俯身探了探鼻息，尚且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只是浑身是伤，已然陷入昏迷。他不敢多做耽搁，正欲起身查看屋内情况，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阵凌厉的破风之声。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砚猛地侧身，一把短刀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冰冷的刀锋险些嵌入皮肉。他顺势往后急退，伞骨在地上一撑，借力拉开距离，抬眼望去，只见三个身着黑衣的人影已堵在院门处，面容隐在斗笠之下，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东西交出来，留你全尸。”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磨砂纸摩擦过铁器，不带丝毫感情。
林砚缓缓站直身子，将怀里的册子护得更紧，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温和，只剩冷冽与戒备。他早已料到，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竟会来得如此之快，更不惜对一个无辜的老人下手。
“你们是什么人？背后主使是谁？”他沉声问道，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盘算着突围的路径。
黑衣人却并不答话，只是互相对视一眼，便齐齐提刀上前，招式狠辣凌厉，招招直逼要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雨幕之中，刀光闪烁，与昏黄的灯光交织，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愈发浓重。
林砚虽懂些防身之术，可对方三人配合默契，出手狠绝，加之他一心护着怀里的东西，不敢有丝毫分心，渐渐落了下风。衣袖被刀锋划破，手臂上也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混着雨水流下，带来阵阵刺痛。
他咬着牙，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脚步踉跄着退到廊下，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看着步步紧逼的黑衣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这本册子里藏着关乎无数人性命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入这些人手中。
就在黑衣人挥刀逼近，生死一线之际，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道清亮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
黑衣人动作一顿，转头望向院门，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林砚也顺着声音望去，只见雨幕之中，一队身着官差服饰的人策马而来，为首之人身披蓑衣，面容俊朗，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他此前曾求助过的沈砚之。
局势，瞬间逆转。
黑衣人们对视一眼，深知今日已无法得手，也不愿与官府之人纠缠，当即不再恋战，转身朝着巷子另一侧的暗处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刺鼻的血腥味。
沈砚之翻身下马，快步走进院内，看到地上受伤的老伯与散落的卷宗，眉头瞬间紧锁。他看向林砚，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手臂上，沉声道：“林先生，你受伤了。”
林砚摇了摇头，依旧紧抱着怀里的册子，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我无妨，劳烦沈大人先救老伯。”
雨还在下，冲刷着庭院里的血迹，也冲刷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凶险。而林砚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随着这本册子的秘密逐渐浮出水面，更大的风浪，还在身后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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