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睁开眼,嘴里发苦。
他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帐子上映出模糊光斑。
记忆在脑中冲撞,带来阵阵钝痛。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已然不同。
他认清了自身。
李青云,十六岁,西安府同知李峻独子,祖父是京城礼部侍郎,二叔是名动江湖的小李探花李寻欢。一门三探花,书香传家。原主身骨孱弱,一心考取状元,三日前一场急病,魂魄已悄然更替。
“公子?您醒了!”小厮来福推门送药,见他坐着,喜得转身就跑,“我去禀报老爷和二爷!”
李青云没阻拦。他撑着手臂缓缓坐直。这身体很轻,透着长年积弱的虚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长的手指,抬眼望向窗外摇晃的枯枝。
不多时,脚步声又至。
先进来的是个中年文士,身着靛青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羊脂玉佩,面容清瘦温和,眉间带着未散的忧色。父亲李峻。
“青云。”李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他额头,又把了脉,这才长舒一口气,“烧退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劳父亲挂心,孩儿无碍了。”
“往后万不可再熬夜苦读。”李峻语重心长,“功名要紧,身子才是根本。你祖父在京中也惦念你,要好生将养。”
“是,孩儿谨记。”
李峻又叮嘱几句,起身欲走,到门口顿了顿:“你二叔在外面,让他也瞧瞧你。”
门开,一人步入。
他比李峻略瘦,一袭素净的青色细棉布袍,外罩玄色比甲,腰间悬着个皮制酒囊。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目光先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李青云脸上。
二叔,李寻欢。
“二叔。”
李寻欢微微颔首,走到近前看了他片刻,只道:“气色好些了。”
“让二叔担心。”
“无妨。”李寻欢声音平淡,“静养。过两日若爽利了,可去渭水对岸的七侠镇走走,散心。”
言罢,转身便走,到门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一滞,未回头,只补了四字:“莫去僻处。”
门轻轻合拢。
李青云靠回床头,目光落在虚空。七侠镇,渭水对岸,三国交界的枢纽,鱼龙混杂,消息灵通。
他得去看看。
三日后,李青云执意出门。李峻拗不过,只得再三叮嘱来福,又派了稳妥轿夫,务必日落前回府。
临行前,来福伺候他更衣。月白色的苏绸直裰,外罩石青色素面杭绸比甲,腰间悬了枚羊脂白玉佩,脚上是云头履。这一身虽不张扬,但料子、做工皆是上乘,懂行的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软轿出西安府城,一路西行,至渭水渡口。河面宽阔,水色浑黄。轿子上船,船夫撑篙,片刻便抵对岸。
七侠镇。
镇口石牌坊下,人流如织,吆喝声、马蹄声、讨价还价声混作一团。李青云下轿步行,青石板路被鞋底磨得光亮,两侧店铺旌旗招展。
“公子,前头就是同福客栈,咱们去那儿歇脚,消息也灵通。”来福引着路。
同福客栈门脸不大,进出的人却不少。掀帘入内,热气扑面,大堂里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跑堂伙计托着茶盘穿梭其间。
李青云择了临窗位置坐下,目光随意扫过堂内,在门槛角落略一停顿。
那里蜷着个小乞丐,衣衫褴褛,脸上抹得乌黑,正低头小口啃着一块硬邦邦的炊饼。身形瘦小,但那双偶尔抬起、滴溜溜打量的眼睛却异常灵动。一双手虽沾了灰泥,指节纤细。
来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低声道:“公子,这乞儿挨得太近。小的去打发他走开些?”
李青云摆摆手:“罢了。给些钱,让他自去买点热食。”
来福应了,掏出几枚铜钱走过去,丢进小乞丐面前的破碗,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喏,拿去,换个地方待着。”
那小乞丐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一双眸子清亮逼人。他飞快瞥了来福一眼,目光在李青云身上稍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被轻慢的恼意,随即垂下头,默默收了铜钱,抱起那点寒酸家当挪到更远的门边角落,背对着他们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