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无人瞧见,这小乞丐低下头时,眼珠子灵巧地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李青云未在意这插曲。他此刻心绪翻涌,急需印证对此方天地的认知,便对来福道:“这天下局势,你且细说。”
来福顿时来了精神,压着嗓子如数家珍。
从大明的锦衣卫、护龙山庄、东西厂,说到武当张真人、移花宫、神剑山庄、白云城、万梅山庄,还有“咱们二爷,小李飞刀,例不虚发”。
从大隋的疆域兵马、不良人,说到慈航静斋、魔门、道门宁道奇。
从北宋的四大名捕、北乔峰南慕容、少林神秘神僧,说到南宋的五绝、中神通王重阳。
李青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起初他只是想验证这个陌生世界的轮廓,可随着一个个名字从来福嘴里蹦出来,一种极怪异的感觉,缓慢而冰凉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乔峰,慕容复,张三丰,王重阳,小李飞刀……这些名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想起关于他们的种种故事、传说、爱恨情仇。可那些,分明是另一个世界里,写在纸上、供人消遣的话本传奇。
而此刻,在这个飘着粗茶味道、响着市井人声的客栈里,这些名字却成了真实存在的、能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仿佛他从前读过的一行行墨字,突然从纸上浮起,有了血肉,有了呼吸,正活生生地行走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
是那些话本里的人,走进了这个真实的世界?还是他这个看客,不小心跌进了那本厚重的书里?
荒谬与真实在脑中拉扯,带来一阵轻微的晕眩。他端起茶杯,借着温热的瓷壁触感,确认自己并非身处幻梦。可指尖传来的温度越是真实,心底那份不真切感就越是鲜明。
他听着来福的声音,目光却有些失焦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透过那片小小的叶子,看到了一个由无数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编织成的、庞大到令人心悸的江湖。
直到客栈大门被粗暴踹开的巨响,将他从这阵恍惚中猛地惊醒。
几个挎着钢刀、满脸横肉的地痞闯了进来,领头的是个麻子脸,目光凶戾地四下一扫,便带着喽啰直奔李青云这桌。
“哪儿来的公子哥儿,跑七侠镇摆谱?”麻子脸咧嘴狞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识相的,把值钱物件都交出来!”
来福吓得脸色发白,却仍鼓起勇气挡在李青云身前:“放肆!此乃西安府李大人家公子!”
“李大人?老子还是天王老子呢!”麻子脸嗤笑,抬脚便踹向来福。
就在这时,角落方向传来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
一枚小石子精准打在麻子脸扬起的手腕关节处。
麻子脸“哎哟”一声,手腕一麻,力道偏了三分。
几乎同时,另一道更尖锐的破空声从侧门袭来。
“噗!”
一根竹筷贯穿麻子脸的手腕,鲜血迸现,将他手掌死死钉在桌面上。
麻子脸发出杀猪般的惨嚎。他的同伙们瞬间僵住。
李寻欢不知何时已站在侧门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青布袍,手中把玩着另一支竹筷。他没有看那几个地痞,目光投向角落。
“出来。”
角落里,那小乞丐眼珠子一转,似乎想溜,但李寻欢目光锁定的瞬间,她只觉周身气机一滞。
“二爷饶命!是这小乞丐!”一个地痞急喊,“刚才他在巷口跟我们说,来了只肥羊,穿苏绸袍子,戴和田玉佩,身边就一个不顶事的小厮!”
麻子脸痛得冷汗直流,也嘶声道:“对!是他!他说这公子身上少说带着几百两银票!”
李寻欢手指微动。
小乞丐只觉膝弯一麻,“哎哟”一声,不由自主向前踉跄两步,正好被李寻欢隔空一抓一带,轻飘飘“送”到李青云桌前。
“自己说。”李寻欢走回桌边坐下,取下腰间酒囊。
小乞丐站稳身子,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撇撇嘴看向李青云,眼神里满是狡黠和不忿:“说就说。这位公子爷,您家这下人好大威风,打发叫花子似的扔几个铜板,还让我‘滚远些’。我不过气不过,跟这几个浑人随口抱怨两句——这难道不是实话?”
她顿了顿,语气阴阳怪气:“谁知这几个没脑子的,就真来抢了。要我说,这事儿您也得担点责任,要不是您这下人狗眼看人低,哪来这出戏?当然了,您有个好叔叔,飞刀厉害,自然什么都不怕。我们这些没靠山的,活该被欺负呗。”
来福气得脸色涨红:“你胡说!”
“给钱就是施舍,施舍就是看不起,看不起就是侮辱。”小乞丐伶牙俐齿,翻个白眼,“这位公子爷,您读书多,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