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应声上前,手捧一狭长锦盒,恭敬打开。盒内衬以玄色软缎,上置一柄带鞘短剑。剑鞘乌黑,似为陈年乌木所制,以极细银线镶嵌出松竹暗纹,朴素中透出雅致。
“此剑名‘青霜’,乃昔年我华山前辈采北地寒铁,辅以五金之精锻造,轻巧锋锐,吹毛断发。公子随身,既可防身健体,亦合文人君子佩剑之雅。区区薄礼,聊表贺忱。”岳不群温言介绍。
李青云谢过,双手接过。入手微沉,隐有寒意。他轻推剑锷,露出寸许剑身,寒光潋滟如一泓秋水,确非凡品。目光扫过剑锷,见有细微篆文“全真”二字,心中不由一动。
“好剑!”
“华山铸剑之术,天下闻名,岳掌门厚赠了。”席间响起赞叹,李峻亦点头称许。
“宝剑赠国士,理所应当。”岳不群笑道,话锋随之一转,“其实岳某此番前来,除道贺外,尚有一不情之请,欲向李公子打听一事,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言一出,水轩内安静下来。李峻看向儿子,略一思忖,对众人道:“诸位慢用,岳掌门远来是客,我陪岳掌门与青云去书房稍坐。”
三人离席,来到李峻书房。屏退左右,岳不群神色添了几分郑重,对李青云道:“李公子,实不相瞒,岳某近日正在寻访一位故人之后,听闻公子与府衙熟悉,又常在外行走,或有些消息,故冒昧相询。”
“岳掌门请讲,晚辈若知,定当奉告。”李青云道。
“此人姓林,名平之,乃福州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独子,年约十八九岁。月余前,福威镖局惨遭横祸,满门罹难,唯此子下落不明。据零星线索,他可能北上,入了关中。”岳不群缓缓道,目光带着探询,“公子近日可曾听闻西安府内外,有陌生的、年纪相仿的南边少年出没?或可曾留意相关消息?”
林平之?李青云心念电转。福威镖局灭门,《辟邪剑谱》……此事他自然知晓。但林平之是否真来了西安?他近日风波缠身,确未留意。
“晚辈惭愧,未曾听闻此人消息。”李青云摇头,随即道,“不过晚辈可嘱托相识之人代为留意,若有所得,定当速报岳掌门。”
“如此,先行谢过。”岳不群拱手,似也不意外,转而道,“观公子气度,似对江湖之事亦不陌生?可是家学渊源?”
“家父为官,不涉江湖。倒是晚辈二叔,略通武艺,晚辈随其学了点粗浅功夫,仅为强身。”李青云谨慎回道。
“哦?不知令叔是?”岳不群似不经意问。
“家叔李寻欢。”
“小李飞刀?!”岳不群身后那名年轻女弟子忍不住低呼,随即掩口,面现羞赧。其余几名弟子眼中也闪过惊异。
岳不群眸光微亮,随即恢复温润笑容:“原来是李探花当面,失敬。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名动江湖。难怪公子气度凝稳,根基扎实,原是家学渊源,名师高徒。”他略作停顿,似感慨道,“说来,我华山派与李探花,细论起来,倒也有些渊源。”
“哦?愿闻其详。”李青云心中那点异样感更清晰了。
“说来话长。”岳不群抚须道,“江湖皆知我华山有‘剑宗’、‘气宗’之分,却少有人知,我‘气宗’一脉,实与南宋全真教渊源极深。当年全真教祖师王重阳真人座下,有‘全真七子’。其中一位,郝大通郝真人,曾西入关中,于华山结庐清修,传下道统,便是华山气宗之源流。故我气宗之内功心法、剑术理念,多承全真一脉,讲究‘以气御剑’,‘修心养性’。”
他目光落回李青云手中“青霜”剑:“此剑,便是当年郝真人传下的信物之一,剑铭‘全真’二字,即源于此。岳某赠剑,亦有结缘之意。天下武林,门派林立,能溯本同源者不多。李公子家学渊源深厚,他日有暇,不妨来华山做客,与如今南宋全真教的尹志平、赵志敬等几位道长,亦可交流印证,想来必有裨益。”
这番话信息颇丰。李青云未料到,华山气宗与南宋全真教竟有如此直接传承,更牵扯出王重阳弟子郝大通。这综武世界的门派网络,着实盘根错节。
“多谢岳掌门告知。他日若得机缘,定当登山拜访,聆听见教。”李青云道。
“好,岳某在华山扫榻以待。”岳不群微笑起身,“今日多有叨扰,就此告辞。林平之之事,还望公子费心。”
“晚辈自当留意。”
送走岳不群一行,李青云回到书房,拿起“青霜”短剑,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剑鞘与那“全真”铭文,若有所思。
林平之,《辟邪剑谱》,灭门惨案……岳不群亲自寻访,是为故人之谊,还是剑谱?提及全真教渊源,是随口攀附,还是意有所指?赠剑示好,邀约华山,是真诚结纳,还是另有深意?
这位“君子剑”,温文儒雅,气度令人心折,但恰恰是这份完美,让李青云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
“喂,发什么呆呢?”黄蓉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拿起短剑比划,“华山派的剑?那个岳先生看着真是位君子,比陆小凤靠谱多了。”
“人不可貌相。”李青云收回思绪,取回短剑归鞘,“这几日城中人多眼杂,你安分些。”
“知道啦,案首老爷!”黄蓉皱皱鼻子,随即眼睛一亮,“对了,过两日文庙簪花、鹿鸣宴,肯定热闹,带我去瞧瞧呗?”
“那是士子正宴,你去作甚?”
“我扮作你的书童啊!”黄蓉理直气壮,“给你捧剑研墨,多威风!”
李青云无奈,不再理会。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秋阳明净,天空湛蓝高远。
案首之名,是荣耀起点,亦是瞩目焦点。而这份瞩目,似乎不仅来自士林,更来自那波谲云诡的江湖。
华山派,全真教,青衣楼,安家,李氏宗族……无数条线,正若隐若现地交织而来。
前路风光渐盛,而脚下的路,也愈发错综复杂,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