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说下去。”
李青云知道,生死就在接下来的几句话里。
“二十三年前,杨义贞谋反,太子被废,挑断手筋脚筋,扔进洱海。”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斟酌,“段先生没有死。您爬回来了。但皇位上坐着别人——段正明。保定帝深得民心,天龙寺高僧也支持他。段先生武功虽高,但凭一己之力复位,难。”
段延庆的铁拐没有动。
“所以呢。”
“所以您需要外援。”李青云直视他的眼睛,“不是江湖上的乌合之众。是真正的、能在朝堂上说得上话的势力。”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赤麟令上。
段延庆也看着那枚令牌。
“太原李氏。”他的声音在李青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想要我信你,你能让李阀助我复位?”
“我能。”李青云一字一字道。
段延庆看着他。
那双燃烧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怀疑,掂量,算计,还有一丝被深埋了二十三年、几乎不敢再触碰的希望。
“你倒是有胆色。不过——”
他右手轻轻一顿。
“笃。”
“口说无凭。”
李青云没有说话。他在等。
段延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你跟我回大理。在我确认你的价值之前,你哪里也不去。若你真能让李阀助我复位,我不但放你走,还会记你一个人情。若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青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好。但我有一个条件。”
段延庆看着他。
“放他走。”李青云看向上官海棠,“还有客栈里我那个受伤的朋友。让他们走,不要为难。”
段延庆看了他片刻。
“可。”
李青云走到上官海棠身边。上官海棠眼中满是不甘和焦急,想要说什么,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不能让段延庆注意到上官海棠的真实身份——护龙山庄的密探,这个身份一旦暴露,比李阀联络人更危险。
“走。”李青云压低声音,“去找我二叔。告诉他,我去大理了。”
他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上官海棠眼眶泛红,咬了咬牙,转身纵身跃出库房大门,消失在夜色中。那身姿利落迅捷,确是一个江湖好手,没有半分女气。
段延庆看着李青云。
“你倒是有几分情义。”
他右拐顿地,发出第三声闷响。
“笃。”
一股气劲隔空点中李青云后颈。他眼前一黑,意识坠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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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云再醒来时,耳边是车轮碾过砂石路的辘辘声。
他躺在一辆马车的车厢里,铺着薄褥。手脚没有被缚,但浑身酸软无力——穴道被封,内力滞涩如死水。
车帘掀开一角。
车外是连绵的山峦,郁郁苍苍,与关中的黄土截然不同。阳光温暖,空气湿润,远处有水声潺潺。
南方。大理的方向。
他摸了摸腰间。赤麟令还在。
段延庆没有收走。
李青云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马车继续向南。车轮辘辘,碾过漫长的官道,碾过昼夜交替,碾过从关中到大理的山山水水。
而千里之外的西安府,天色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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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府衙后宅。
李峻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晨风中摇摇欲坠。
他已站了一夜。
门被推开。来福的声音带着哭腔:“老爷,二爷来了。”
李寻欢步入书房。一身风尘,青衫上沾着露水和草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上官海棠脸色苍白,胸口衣襟上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但神态举止依然是那个利落的江湖男子。林平之跟在后面,背着用布裹好的辟邪剑,眼眶通红。
“李大人。”上官海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依然保持着低沉男声,“李公子他……被段延庆带走了。大理。”
李寻欢和李峻同时看向他。
上官海棠将昨夜之事简略说了一遍。说到李青云挡在他身前,说到段延庆认出赤麟令,说到李青云答应跟段延庆走、换他和林平之活命——
他的声音终于有些发抖,但仍强撑着没有失态。
李峻听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泛白。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李寻欢。
“二弟。”
李寻欢迎上兄长的目光。
“我去找他。”
四个字,和当年一样。
他转身向外走去,青衫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二爷!”林平之忽然跪倒在地,将辟邪剑双手捧过头顶,“晚辈这条命是李公子救的,请二爷带晚辈一起去!”
李寻欢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留在这里。养伤。读书。”
青衫远去。
林平之跪在地上,泪水砸在青砖上。上官海棠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
李峻重新望向窗外。
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终于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