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亮,门响了。
李青云睁眼。木婉清已站在门口,短刀悬腰。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段誉探出头,头发乱蓬蓬的,看见门外侍女,愣住。
侍女垂首:夫人请三位花厅用茶。
段誉整了整衣襟:有劳姐姐。
三人随侍女穿过回廊。晨光中的曼陀山庄白墙黑瓦,花木扶疏,池中锦鲤悠然。处处富贵,处处冷。
花厅正中,王夫人端坐。素白衣裙,碧玉簪在晨光中温润。手边茶烟袅袅,面上看不出喜怒。
这位公子,昨夜匆匆,未请教姓名。
段誉放下茶盏:在下段誉,大理人氏。
大理段氏?王夫人眉梢微动,镇南王段正淳是你什么人?
家父。
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语气缓了些许:一阳指的功夫,想必不弱。
段誉挠头:家父高强,晚辈愚钝,学得不精。
王夫人淡淡一笑,目光扫过木婉清。
黑纱蒙面,短刀横膝,目光冷冷对视。王夫人的视线在那张黑纱上停了一瞬——几个月前,一个蒙面女子潜入山庄,在茶花林中与她交手。眉眼与眼前这少女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一下,移开视线,落在李青云身上。
昨夜你使的身法,是凌波微步。
不是问句。
李青云迎上她的目光:是。
从哪里学来的?
无量山,琅嬛福地。
茶盏轻轻搁下。王夫人看了他很久,久到段誉偷眼望来,久到木婉清的手按上刀柄。
琅嬛福地。她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你进去过?
叩首千遍,供我驱策。李青云语气平淡,蒲团裂开,帛卷从中取出。
王夫人望向窗外茶花林,沉默良久。晨光在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可知那玉像是谁?
李秋水。
王夫人猛地收回目光。
李秋水是我娘。她声音压得低,玉像是我爹无崖子亲手雕的。凌波微步是我娘的绝学。你既习得这门身法——她顿了顿,你是逍遥派传人。
李青云起身,整衣,躬身一礼:师弟李青云,见过师姐。
花厅静了。段誉张着嘴,茶盏举在半空。木婉清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王夫人看着李青云,审视褪去,换上复杂恍惚的神色。
逍遥派。她喃喃,我娘从未告诉我,她还有传人在世。西安府李氏?小李探花李寻欢是你什么人?
家叔。
王夫人慢慢饮茶。小李探花,例不虚发。她远在姑苏,也听过这个名字。目光从木婉清身上掠过——那个刺杀她的蒙面女子,眉眼与这少女如出一辙。但此刻这少女寸步不离守在这少年身侧,是护,不是随。
她收回目光。关中李氏,小李探花亲侄,逍遥派传人。为一桩未遂刺杀,不值得。
琅嬛福地中的帛卷,是李前辈亲手所藏。晚辈机缘巧合,得以入内。李青云坐回椅中,说来惭愧,晚辈所学不全,北冥神功与凌波微步之外,还有一门绝学,只闻其名。
王夫人眉梢微动:什么?
小无相功。李青云看着她,无形无相,可模仿天下任何武学。晚辈在福地中并未见到,不知师姐可曾得传?
王夫人沉默一瞬:传是传了,但我资质有限,练得不精深。我性子急躁,与这门功法相悖。
她看向李青云:你想学?
若师姐肯指点,师弟感激不尽。
王夫人没有立刻答。她在李青云脸上停留片刻,移开视线。
你既是我娘选中的传人,便算我半个师弟。心法我可以传你。不过——她话锋一转,能练到什么程度,看你造化。
李青云起身,再躬身:多谢师姐。
王夫人摆手,正要说什么,回廊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娘。
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茶花瓣。段誉手里的茶盏嗒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他没有擦,整个人僵在那里,目光直直望向门口。
少女缓步走入。藕色衫子,长发垂腰,发间只簪一朵白山茶。晨光斜照,那张脸精致得不似真人,像画中走出来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段誉的嘴张着,像被点了穴。
李青云看了王语嫣一眼。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平静。
无量山琅嬛福地中的玉像。一模一样。无崖子亲手雕的,是李秋水年轻时的模样。眼前这少女,与玉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隔代遗传。
语嫣。王夫人开口,这三位是慕容复的客人,昨夜借宿。这位是李公子,算起来,是你师叔。
王语嫣微微一愣,敛衽一礼:语嫣见过师叔。
段誉终于回神。手忙脚乱扶起茶盏,用袖子擦桌上茶水,擦两下又停住,整张脸涨得通红。
王姑娘。他看向王语嫣,你的茶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