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鹰岭的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
祁同伟站在崖边,警服被吹得猎猎作响,衣领拍打着脖颈,留下一道道红痕。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山下是警车的红蓝灯,一圈一圈转着,像困兽的眼睛。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勒痕——婚戒戴了十几年的印记,摘了,痕迹还在。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圈,像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疤。
侯亮平的声音从五十米外传来,带着喘:“祁同伟,放下枪!”
祁同伟没有回头。
他望着山下的村庄。
二十年前,他在这里当缉毒队长。那时候的夜晚也是这样,风大,星亮。他一个人追着七个毒贩跑了一整夜,从山上追到山下,从玉米地追到河边。最后一个人跑不动了,跪在河里求饶。那时候他的警服上全是泥,嘴角挂着血,但眼睛是亮的。
现在他的眼睛也是亮的。只是这种亮里缺少了生命力。
“没有人可以审判我。”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刮散了一半,“老天爷也不行。”
枪响了。
声音不大,像有人拍了一下巴掌。
身体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地上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颗星星,很亮,亮得像二十年前缉毒那晚,他在玉米地里抬头看见的那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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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被埋在土里。
然后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耳朵听到的,居然是从脑子里响起的:“你还想再来一次吗?”
“谁?”
“反腐者联盟。”
黑暗中出现了五个人影。轮廓模糊,但他认出来了——那都是他自己。
穿将军服的,肩扛将星,站得笔直,像一杆旗。穿囚服的,手腕上戴着手铐,铁链垂下来,晃荡着。穿白大褂的,胸口别着工牌,上面有字,看不清。穿西装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华尔街那些在电视里说话的人。还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穿警服,但警号不同。警号比他多一位数。
“每一个世界都有一个祁同伟。有的胜了,有的败了。你属于败了的那一个。”
“所以?”
“你可以用死亡换一次机会——去另一个世界,拯救另一个自己。”
“如果我拒绝?”
“那就真的死了。”
“如果我答应?”
“你会看到自己所有的罪。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受害者。你的记忆会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剐你的心。”
祁同伟笑了。和孤鹰岭上那个笑一模一样。
“我在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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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吞没了一切。
光芒刺得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
汉东大学的校园。
时间是1990年秋天。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落下来,铺了一地。水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咚咚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了二十岁。没有勒痕,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有握枪磨出的茧子,还在。手背上的血管鼓起来,青色的,像蚯蚓。
脑海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像脑子里嵌了一块冰,凉飕飕的,边缘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