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汉东大学操场。
太阳升到半空,把整个操场晒得发白。水泥地面反着光,晃眼睛。远处的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梁璐又来了。
这次她穿了一身白裙子,裙摆到膝盖,风一吹就飘。头发披着,刚洗过,发梢还带着水珠。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用白纱纸包着,扎了一条金丝带。花瓣上有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操场上很多人。下了课的学生,路过的老师,食堂打饭回来的阿姨。有人端着饭盒,有人夹着书,有人什么都没拿,就是站着看。围成一个圈,里三层外三层。
“祁同伟!”
她喊。声音很大,足够让半个操场的人听见。嗓子扯开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你昨天说的话,我当你开玩笑。今天我再问你一次——”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
“你娶不娶我?”
年轻版的祁同伟站在人群中间。
他的膝盖又开始发抖了。裤腿抖得肉眼可见,像有人在膝盖后面踢了一脚,一下一下的。他咬了咬牙,牙齿磕在一起,咯吱一声。手心全是汗,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五十米外,梧桐树下。
未来祁同伟靠着树干站着,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嘴被咬扁了,湿了一片,纸皮破了,露出里面的烟丝。他的手指搭在树干上,指甲抠着树皮,抠下一小块,掉在地上。
系统面板弹出。绿色的字,浮在半空,一闪一闪:
【本世界祁同伟动摇概率72%。建议干预。】
他没动。
这是年轻版自己的仗。得自己打。
梁璐又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嗒的一声,像钉子钉进木板。
“你不娶我,你就去岩台山。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一辈子都出不来。”
她的声音变了。不像昨天那么温柔了。昨天是裹了蜜的刀,今天是直接亮出来的刀。刀刃上还有蜜,但已经不藏了。
年轻版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白印。白印慢慢变红,像四道月牙。
“你想想你的前途。”
梁璐的声音高了八度。
“想想你的母亲。她一个人在岩台山种地,供你上大学。她一年到头舍不得吃一顿肉,把钱攒下来寄给你。你就忍心让她继续穷下去?你就忍心让她六十岁了还在土里刨食?”
年轻版的眼眶红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他咬着下唇,咬得更用力了。血从破口处渗出来,咸的,腥的。
未来祁同伟远远看着。
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上一世,他跪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像骨头断了。声音很响,响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胸口。
那天太阳很大。比今天还大。水泥地被晒得发烫,手按上去烫手。他跪了整整一天,从早上跪到黄昏。膝盖下面的裤子烫出一个洞,皮肤烫红了,后来起了泡,泡破了,流水,结痂,留了疤。
那疤跟了他二十年。洗澡的时候摸得到,圆圆的,硬硬的,像一枚硬币嵌在皮里面。
梁璐就站在他面前。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花,和他现在看到的这个画面,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是一样的。二十年后也是一样的。
只是站的位置换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不是操场上。
年轻版抬起头。
“梁老师。”
他说。声音在发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每一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钉进木板的钉子,一颗一颗,整整齐齐。
“我不跪。”
梁璐愣住了。
手里的玫瑰垂下来。花瓣上的水珠滚落,砸在地上,碎了。白纱纸被风吹了一下,哗啦啦响。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跪。”
年轻版的手松开了。攥着的拳头变成张开的五指。掌心有四道指甲印,红红的,像月牙。手指在抖,但手掌是打开的,像在接什么东西。
“我去岩台山。我去当我的司法助理。我不靠你,不靠你爸。”
梁璐的脸色变了。
白裙子衬得那张脸更白了。白得没有血色,像纸。嘴唇上的口红是唯一的颜色,红得发亮,像伤口。
“你疯了?”
“也许吧。”
年轻版笑了。
那笑容让未来祁同伟的手指停住了。
那笑容,他二十年没见过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赔笑,不是讨好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像一个人扛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但我至少是站着的。”
梁璐手里的花掉在地上。
红玫瑰散了一地。花瓣散开,红的,像血滴。白纱纸飘了一下,落在一滩水上,湿了,贴在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