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办公室门口贴出一张纸。
白纸黑字,标题是“1990届毕业生分配方案”。字是手写的钢笔字,撇捺有力,但有几个字被水洇了,糊成一团。
走廊里挤满了人。四五十个,把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瞅,有人站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念给我听”,有人挤到前面又被推出来。书包碰着书包,肩膀撞着肩膀。谁的脚后跟被踩了,回头骂一句,又转回去。
祁同伟靠在最后面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往前挤。
前面的人头挨着头,黑压压一片,像一堵墙。他只能看见那张纸的上半截——“分配方案”四个字。下面是什么,看不见。
侯亮平从人堆里挤出来。
头发乱了,领口被扯歪了。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勉强——嘴角往上翘,眼睛却没弯。他挤到祁同伟面前,站定,张了张嘴,又合上。
“师兄。”他说。声音不高,被走廊里的嘈杂声吞了一半。
祁同伟看着他,没说话。
“我留在省城了。”
侯亮平的声音低下去。不是心虚的那种低,是不好意思——像欠了别人钱,还不上,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祁同伟点了点头,下巴轻轻动了一下。
“应该的。”
侯亮平盯着他,嘴唇嚅动了几次。想说什么,没说出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又把嘴张开。
“陈海去了检察院。”
祁同伟又点头。
“他适合。”
侯亮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掌心里有汗,在裤腿上蹭了蹭,裤腿洇湿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师兄……”
他停住了。
走廊里有人喊“我留省城了”,声音尖细,带着笑。又有人骂“凭什么我去县里”,嗓音粗哑,蹿着火。
侯亮平把手伸进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沓饭票。
饭票是旧的,边角卷起来,有的缺了一角,用透明胶粘着。皮筋扎了两圈,打了死结。他把饭票塞进祁同伟手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
祁同伟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票。皮筋断了,弹了一下,掉在地上。饭票散开,最上面那张印着“壹角”,“角”字少了一笔,印糊了。他捏着饭票,没有数。饭票很薄,叠在一起,摸着软塌塌的。
侯亮平没再说话。转过身,又挤进人群里。肩膀在人缝中左闪右躲,几下就不见了。
祁同伟站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侧。饭票捏在手里,被风一吹,边角翘起来。
“同伟。”
声音从左边来。
陈海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纸是作业本纸,折成方形,边角压得平平整整。折痕很深,像用指甲刮过。纸包不大,比巴掌大一圈,捏着很实。
“鞋。”
陈海把纸包递过来。祁同伟接住。纸包不重,但捏着硬邦邦的,里面有什么东西顶着纸,鼓鼓囊囊。
“新的。我没穿过。”
陈海的声音很平,和上课回答问题时一样。但他的眼睛没看祁同伟,看的是他手里的纸包。
“你脚比我小一号,应该能穿。”
祁同伟没有打开。手指按在纸包上,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
旁边的人挤来挤去,有人喊,有人骂,有人笑,有人叹气。没有人看他们三个。他们站在人群中间,像河床上的三块石头。水从旁边流过去,他们纹丝不动。
陈海往后退了一步。
“到了写信。”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了祁同伟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包。然后转回去,继续走。肩膀在人缝里闪了两下,不见了。
祁同伟左手捏着饭票,右手托着纸包。饭票轻飘飘的,纸包沉甸甸的。
走廊里的人慢慢散了。有人拿着调令走了,步子很快。有人空着手走了,步子很慢。有人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还没挪步。
他转过身,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