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食堂。
在街对面,一间平房。门口挂着“岩台山镇食堂”的牌子,字是油漆写的,漆掉了,“食”字只剩一个人。
里面四张桌子,塑料凳子,有的腿不一样长,坐上去歪。墙上的黑板写着今天的菜:稀饭,馒头,咸菜。
老周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看见祁同伟进来,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祁同伟去打饭。稀饭是热的,碗烫手。馒头比拳头大,白白的,冒着热气。咸菜是萝卜条,腌得发黑。
坐到老周对面。
“昨晚睡好了?”老周问。
“还行。”
“还行就是没睡好。”老周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头几天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祁同伟没说话。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很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胸口。
老周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今天跟我出去一趟。有个案子,去村里看看。”
“什么案子?”
“争地。两家吵了三年了。再不管,要出人命。”
---
吃完饭,两个人上路。
老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不停。祁同伟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路是土路,上坡多,下坡少。路边的草黄了,踩上去滑。
“多远?”祁同伟问。
“十来里。”
走了半个钟头。老周没说话,祁同伟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嚓,嚓,嚓。
老周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
“你以前在城里,走过这么远的路吗?”
“没有。”
“岩台山就这样。去哪都得走路。最远的村,从镇上走,一天来回。”
他把烟叼在嘴里,继续走。烟灰掉下来,落在衣领上,他没拍。
又走了半个钟头。老周在一棵槐树下面停下来,把烟头踩灭。
“到了。前面那个村。”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房子挨着房子,土墙瓦顶。村口有一棵皂角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下坐着几个人,看见他们来了,站起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黑,瘦,脸上有疤。他看了老周一眼,又看了祁同伟一眼。
“老周。这是谁?”
“新来的。祁同伟。”
那人伸出手。祁同伟握了一下。手很糙,骨节粗。
“姓赵。赵德厚。找你来评理的。”
“人呢?”
“在村委会等着。”
---
村委会。一间土房,墙上刷着白灰,“岩台山镇赵家村村委会”几个字,红漆写的,漆掉了大半。
屋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壮实,脖子粗,手大,坐在长凳上,腿叉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个年纪大些,五十出头,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烟袋,没点。
老周走进去,祁同伟跟在后面。
“这是老钱,钱德胜。”老周指着壮实的那个。又指着瘦的那个,“这是老赵,赵德厚。你们的事,今天说清楚。”
钱德胜先开口。声音大,像吵架。
“那条埂是我家的。我爷爷那辈就在了。他非要说是他的,凭什么?”
“你放屁。”赵德厚把烟袋往桌上一拍,“那埂是分地的时候大队划的。你家占了我家一垄地,占了几十年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你占了我家的地。”
钱德胜站起来。凳子往后倒,砰的一声。
老周没动。祁同伟也没动。
“坐下。”老周说。
钱德胜站着,胸口起伏。赵德厚也站着。两个人对视。
“我说坐下。”老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钱德胜坐下了。赵德厚也坐下了。
祁同伟看着他们。老周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