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解放牌卡车停在宿舍楼下,车厢里堆满了行李。祁同伟的行李最少——一个帆布包,一床被子,一个脸盆。
侯亮平拎着他的帆布包扔上车,转过身,把一沓饭票塞进他手里:“我吃不了这么多。”
饭票是旧的,边角卷起来,用皮筋扎着。祁同伟没推。
陈海跑过来,把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面装着馒头,热的,塑料袋内侧一层白雾。“路上吃。”
祁同伟接过塑料袋。烫手。
卡车发动了。祁同伟翻进后车厢,坐在帆布包上。
“师兄,到了写信!”侯亮平喊。
陈海没说话,只是点头。
车开了。祁同伟回头看了一眼。侯亮平在挥手,陈海站着,手插在口袋里。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手里攥着塑料袋。馒头烫着掌心。
校门口。未来祁同伟靠着围墙站着,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着卡车从面前开过去,车厢里的年轻版自己手里攥着馒头。
上一世,年轻版手里攥的是梁璐的电话号码。
他把烟折成两段。
这次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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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开出市区,上了省道。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刚割完,只剩茬子。祁同伟把馒头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馒头是凉的,但嚼着嚼着,有甜味。
他把剩下的包好,塞进帆布包。
路还长。这馒头,得省着吃。
他看着窗外的茬子,一排一排,像数不清的刷子。风吹进来,凉的。他闭上眼睛。
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
从今天起,他是岩台山司法所的祁同伟了。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那个祁同伟。不是“政法系三杰”的那个祁同伟。
是那个要去岩台山、要从最底层爬起的祁同伟。
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一张纸。掏出来,是陈海塞在他口袋里的纸条,叠了两折。打开,上面写着:“岩台山路不好走。穿这双,走得稳。”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白运动鞋。陈海送的。鞋面还干净,没沾灰。
他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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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在土路上颠了三个小时。
路是碎石铺的,石头尖尖的,轮胎碾上去,蹦起来,打在车厢板上。祁同伟的屁股被颠得发麻,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
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没熄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响。
“到了。往前走两里地,就是镇上。”
祁同伟跳下车。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撑住了。
帆布包甩到肩上,被子夹在胳肢窝,脸盆扣在被子上,用手指按住。
卡车开走了。尾灯红了两个点,越来越小。扬起的灰落在他鞋上,白运动鞋变灰了。
他蹲下来拍了两下。灰嵌进鞋面的网眼里,拍不掉。
站起来。往前走。
路是土路,不宽。路中间长着草,草被车轮碾过,趴在地上。路边的水沟里有水,不多,黄黄的,上面漂着草叶子。
走了两里地。
镇子出现在眼前。一条街,从头看到尾。街两边是平房,土墙,瓦顶。供销社的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邮局的门关着,锁生锈了。
街上没人。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看见他,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他走到街尾。
司法所到了。
三层小楼。墙皮掉了,露出红砖。窗户破了两块,用纸板糊着。门口的牌子歪了,“岩台山司法所”几个字,漆掉了大半,“岩”字的山字旁只剩一撇。
他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帆布包压在肩膀上,肩膀往下沉。他换了一边。脸盆歪了,他用下巴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