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他跪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周围的人在笑。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一跪之后,他站起来了吗?
没有。他跪了二十年。
直到孤鹰岭那一声枪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陈海写的——“岩台山路不好走。穿这双,走得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白运动鞋。鞋面灰了,鞋带换了两次。但鞋底还稳。
李秀兰不能跪。她跪了十年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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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法院。
祁同伟带着李秀兰到了。九点差十分。调解室在一楼,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写着“公平公正”四个字,红漆写的,漆掉了。
九点整。王德贵没来。
九点十分。还没来。
吴庭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祁同伟。
“再等等。”
九点二十。门被推开了。
王德贵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弟弟,一个是村里的会计。
王德贵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梳了,但眼睛还是红的。他一进来就看见了李秀兰,又看见了祁同伟。
“李秀兰!你他妈——”
“坐下。”吴庭长的声音不大。
王德贵看了吴庭长一眼,坐下了。他弟弟和会计也坐下了。
吴庭长把材料推到王德贵面前。
“这是李秀兰的伤情鉴定。左臂骨折。这是报警记录。这是村委会证明。你看一下。”
王德贵没看。
“我不离。”
“你打她是事实。”
“她是我老婆。打她是我的事。”
吴庭长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法律上,没有‘打她是我的事’这一条。打人犯法。打伤了,要坐牢。”
王德贵的手攥紧了。
“坐牢就坐牢。我不离。”
祁同伟开口了。
“你不离也行。伤情鉴定在这里,骨折。故意伤害,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坐牢出来,她还是得离。到时候孩子归她,你一分钱拿不到。”
王德贵的脸涨红了。
“你——你算老几?”
“我谁都不算。但这个案子,我管了。”
王德贵站起来。他弟弟也站了起来。
“你给我等着——”
“坐下。”吴庭长的声音大了。
王德贵站着没动。他弟弟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算了。”
王德贵看着祁同伟。祁同伟没动。
沉默。十几秒。二十秒。
王德贵坐下了。
“离就离。孩子归我。”
李秀兰抬起头。
“孩子归我。”
“你拿什么养?”
“我打工。我能养。”
两个人对视。王德贵先移开了眼睛。
吴庭长看了看李秀兰,又看了看王德贵。
“孩子十岁了。法院会征求孩子意见。现在说谁归谁,太早。”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今天先立案。开庭时间另行通知。被告,你回去等通知。原告,你回去准备证据。”
王德贵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
“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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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法院出来。阳光打在人脸上。
李秀兰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会来找我吗?”
“不会。”祁同伟说,“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再来,他就不是被告了。是犯罪嫌疑人。”
李秀兰没说话。她抱着布包,站在阳光里。
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祁同志。”
“嗯。”
“我第一次觉得,天是亮的。”
祁同伟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
李秀兰转过身,往班车站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
祁同伟跟在她后面。左腿有点跛,但走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