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点了一根烟。
“他会反水吗?”
“不会。他怕死。”
“你怎么知道他怕死?”
“他手抖了。一个不怕死的人,手不会抖。”
老刘吸了一口烟。“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
“岩台山。老周教我的。”
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车。老刘开车,祁同伟坐副驾驶。
车开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马强说,阿贵下周会入境。”老刘说。
“嗯。林县。老地方。”
“我们布控?”
“布。但这次,不能让他跑了。”
老刘没说话。车上了省道,两边是田,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放回去。
“老刘。”
“嗯。”
“你怕过吗?”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怕过。第一次出任务,趴在玉米地里,蚊子叮,不敢动。怕的不是蚊子,是死。”
“后来呢?”
“后来不怕了。”老刘把方向盘打了一下,车拐了个弯。“后来发现,怕也没用。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祁同伟看着窗外。
“你信命吗?”
老刘想了想。
“命这个东西,就像地里的庄稼。你不种,它不长。你种了,它也不一定长。但你总得种。”
祁同伟没再说话。
车往前开。县城到了,公安局的楼露出来了,灰色的,三层。灯还亮着。
祁同伟想起他妈。每天傍晚,她会站在宿舍楼门口等他。
车停了。他下车,走进院子。
宿舍楼门口,灯还亮着。他妈站在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背挺得很直。
“妈。”
“回来了?”
“回来了。”
李桂兰转过身,往楼上走。步子不大,但稳。
祁同伟跟在她后面。上楼,开门,进屋。
桌上扣着两个碗。她揭开,一碗米饭,一碗菜。菜是炒鸡蛋,凉了。
“吃了睡。”她说。
祁同伟坐下来,拿起筷子。鸡蛋咸了,盐放多了。他一口一口吃着。
李桂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
她没再说话。
他吃完了,她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祁同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头发白了,肩膀窄了。
她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妈。”
“嗯。”
“下周我出差。”
她的手停了一下。“几天?”
“两三天。”
“小心。”
“我知道。”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坐在床沿上。拿起那盆仙人掌,转了转。
“这花,该换盆了。”
祁同伟没说话。他看着那盆仙人掌。刺扎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白印。
“换吧。周末我去买盆。”
李桂兰点了点头。把仙人掌放回窗台上。躺下,被子盖到下巴。
祁同伟关了灯。躺到自己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有裂缝。隔壁没有声音。他妈睡着了。
他睁着眼睛,盯着那条裂缝。
阿贵。下周。林县。不能再跑了。
他把手枕在脑后。想起老刘说的话——“命是活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又想起老周说过另一句话:“人啊,别总想着翻过那座山。有时候,山就在心里。你翻过去了,回头一看,山还在。”
他的命,他自己活。
他妈还在等他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