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强坐在审讯室里,手铐已经摘了。
但他的手还在抖。
放在桌上,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嗒。灯是白的,照在他那张圆脸上,更白了,像刷了一层粉。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敢擦。
老刘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笔录纸,手里夹着烟。祁同伟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
“说吧。”老刘把烟灰弹在地上。
马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货从哪来的?”
“阿……阿贵。”
“阿贵是谁?”
“上线。缅甸过来的。”
“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他打电话给我。告诉我什么时候接货,在哪接,送到哪。”
老刘吸了一口烟。“你接了几次?”
马强的手指停了。“两……两次。”
“第一次什么时候?”
“上个月。”
“多少?”
“五公斤。”
祁同伟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上个月,五公斤。他中枪的那次。同一批货。左腿的伤疤还在,阴天的时候会疼。肩膀的伤疤也在,下雨的时候会酸。
他看着马强。
马强不敢看他。眼睛盯着桌面,盯着老刘的笔,盯着笔录纸上的字。就是不看他。
“第二次呢?”老刘问。
“今天。十公斤。”
“货送给谁?”
“不知道。阿贵让我送到汉东,放在长途汽车站的寄存柜里。钥匙放对面垃圾桶底下。有人会取。”
“谁取?”
“不知道。我没见过。”
老刘把烟掐灭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帮他运毒?”
马强抬起头,嘴唇在抖。“他……他给我钱。一次五万。”
“五万块钱,买你一条命。值吗?”
马强没说话。
他的脸从白变灰。不是怕。是悔。
祁同伟见过这种表情。李秀兰坐在司法所的方凳上,说“打了十年了”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不是怕。是悔。悔自己忍了十年。悔自己没早点走。
老刘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说你图啥?五万块钱,还不够买副好棺材。”
马强的脸更白了。
祁同伟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在马强对面。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
“阿贵下次什么时候找你?”
“不……不知道。他找我,不固定。”
“他怎么找你?”
“打电话。号码每次都换。”
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认识吗?”
马强看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这是阿贵打给我的号码。”
马强的眼睛动了一下。“他……他打给你?”
“他打给我。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住在哪。他知道我妈住在哪。”祁同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档案。“他什么都知道。”
马强的手又开始抖了。
“你怕什么?怕他杀你?”祁同伟看着他。“他现在自身难保。货被扣了,下线被抓了。他在境外,进不来。他杀不了你。”
马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他也在境内有人。”
祁同伟的手停了一下。“谁?”
“不知道。他打电话的时候,说过一句——‘这边有人,你放心。’”
祁同伟和老刘对视了一眼。
老刘把笔放下。“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一句。”
“什么时候说的?”
“第一次接货之前。他说‘这边有人,你放心。不会出事。’”
祁同伟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刮着地面,吱的一声。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马强。窗外是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想马强说的那句话——“这边有人。”
有人。
什么人?警察?还是当官的?
他想起自己申请调京被退回。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退了。
他想起阿贵在电话里说的——“祁同伟,汉东县公安局缉毒大队。一等功。枪法准。左腿中过枪,走路有点跛。”
那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查到的。
他转过身。“马强。”
马强抬起头。
“你想活吗?”
“想。”
“那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阿贵再打电话,你告诉他——货还在。祁同伟没把货交上去。他想谈。”
马强愣了一下。“他……他会信吗?”
“你信吗?”
马强没说话。
“你信不信不重要。他信就行。”祁同伟走回桌子旁边,坐下。“你说不说?”